贾似道应了一声,然后沉默地跟上,两人加快了脚步。
谁也没有说话。
贾似道从刚刚开始心里就有些混乱,在对兄长让步之后,他总觉得哪个地方不对劲,觉得哪个地方很奇怪,他沉默地前行着,时而望着自己的脚尖,时而看着兄长的背影,怔怔出神。
他不认同兄长的行为。
因为,以前的兄长……也不会如此行事。
是啊,从效率和结果上而言,这的确是一举两得的最优解,但正因为它是如此高效,所以只剩下了冰冷的效率。
没有怜悯,没有人情。
在如今的时局下,这是最省时也是最有效的做法。
也是如今更加冷酷而独断的兄长所做出的决定。
但是……但是……
但即使是这样,我也不认同……我也不能认同。
仿佛有什么力量驱使着他,贾似道鬼使神差道:“等一下。”
孙朗停下了脚步,转身看他:“又怎么了?”
贾似道望着自己的兄长,深吸了一口气:“我不认同您的做法。”
孙朗淡淡道:“理由?”
诸多理由,浮上心头,贾似道也是能言善道之辈,正义,善良,大义,怜悯,利益……不杀王三叔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
可这些都不是能够说服兄长的东西。
可这些也不是自己坚定决心的东西。
他望着自己的兄长,轻声道:“您在之前,跟我讲过白老令公父子的事情,讲到了白振明死前的遗憾,他遗憾自己的父亲并未将他培养成英雄。”
孙朗不置可否。
“您说,我和白振明不一样,因为我父亲一直用心地教导着我向着英雄的道路前进,所以不会留下遗憾……可您只说对了一半。”
迎着兄长的双眼,贾似道笔直地站立着,声音掷地有声:“将我教导为英雄的,不仅仅有父亲,还有您……过去的您。那几年的时光,跟随在兄长身边受教的日子,是我一生都不会忘怀的重要回忆,您以身作则指引着我成为英雄,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是您将我教导成这样的。”
“所以,我不认同您的做法,这不仅仅是我自身的想法,也源自兄长的教诲,不管您对过去的自己持何种态度,但在我而言,昔日的大元帅是这个世界最伟大的英雄,永远都不会改变……今天如果我就此退缩,就是对那份记忆和曾经的教导的背叛。”
他的心脏砰砰乱跳,他的耳朵一片嗡鸣,他的大脑雀跃着,不知道兴奋还是害怕,但莫名的力量支撑着他,让他说完了最后一个字。
“您就是将我教导成这样的人的……所以我不认同您现在的做法,至少不能杀害无辜的人。”
勇敢地与如今的兄长对视着,贾似道咬着牙。
孙朗看着他,冷冷道:“说的比唱的都好听,仅凭心意你能做到什么?喊两句正义的口号,你就能解决如今的困境和荣国府的危难了?”
“当然不是!”
贾似道急忙说道:“我们不需要杀死王三叔,我们可以找个地方,比如说拜托父亲将他囚禁起来,等到事了再放出来,囚禁王三叔和杀死他的效果是差不多的,有时候前者会更好一些,因为对方不知道王三叔是死了还是失踪了,我们可以借此布下迷阵……”
孙朗瞪着他,一言不发。
贾似道在这目光下身体颤抖,他握紧了拳头,强撑着身体,强迫自己不将视线转开……既然已经做了,就不能退缩。
“这计策有些牵强附会,隐藏着一些风险和想当然,挺糙的。”
孙朗这样说着。
“但是——”
他转身,继续前行,留下了一句话:“看在你敢坚持己见、死扛到底的勇气的份上……就这么办吧。”
贾似道愣在原地,但很快,他的脸上浮现出了感动惊喜的笑。
他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兄长……”
“……后退,离我远点。”
这弟弟的笑容灿烂如哈巴狗。
因为他实在很开心。
兄长刚刚的言行,让他看到了那曾经的影子,他坚信那英雄般的当年并不是虚假的幻象,而是真实存在的……不管经历了什么,英雄终究是英雄。
他轻声道:“其实……兄长,还有一个原因的,以前的兄长不会这么做,而我希望现在的兄长也……”
孙朗冷冷道:“我之前没有教过你,不要管别人的闲事吗?”
贾似道一脸可惜:“……哦。”
两人走了一阵,孙朗突然道:“既然不杀王子兴,那也不能将他折磨得太狠,以免他心生怨怼,为斩草除根计我还得杀他……那就愉快地决定了,换一种温和的刑讯方式,你不是要善良与怜悯吗?那就由你来代劳行刑了。”
贾似道一愣,为难道:“可我不太擅长刑讯之事啊。”
“没关系,那是简单易懂的人道主义刑讯。”孙朗若无其事地捏了捏风衣的口袋,那一罐鲱鱼罐头并没有消耗在白家堡,后来还是被他捡回来了,“我教你,你这么聪明伶俐,肯定一学就会。”
贾似道见孙朗如此说,也就没有什么反对的立场。
再者,兄长也不会害自己,顶多是被作弄一下……学就学吧。
很年轻很单纯的贾似道这样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