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这侄子是已经在战场上取得了功名与地位的名将,成就甚至不逊于先祖,已经不是他可以随意教训和发作的晚辈了。
虽然不能动手,但贾诩心中依旧有气,毕竟这个族中小辈肆意妄为、累及家族,让整个贾家落到如此被动的局势之中,他生气是应该的。
他本来想冷言冷语地嘲讽几句,但看到孙朗的目光,心中顿时一滞。
帝国讲究伦理纲常,也讲究天地君师亲。
一个孝字,不仅要孝顺父母长辈,更要孝顺君父,这厮连皇帝都敢跳脸,那么挥拳痛殴大伯,似乎也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
贾诩是合格的智者,不会做无用功,更不会因一时的口舌之快而将自己陷入不利的局面,所以,忍了。
贾诩静静地望着自己的侄儿,眯起了眼睛,以不变应万变。
孙朗站在书房的阶上,没有行礼拜见,也没有打招呼。
两人沉默地对视着。
似乎都想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些什么。
贾似道夹在自己的亲爹和干哥哥之间左右为难、手足无措,竟然有了一丝修罗场一般的惨烈感,感觉自己被水淹没。
一边是父亲,一边是兄长,他知道两人心中所想。
父亲一定对兄长的行为感到生气,他不知道兄长的来历,不知道八年前的旧事,所以肯定是以长辈自居的,他在等待着兄长的主动拜见。
而兄长,肯定不会这么做的吧。
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他肯定不想再回到从前了。
于是就陷入了僵局。
贾似道心中慌张无措,想做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兄长与爹爹正在沉默地对峙者,自己根本就无法做什么。
就在此时,孙朗突然一笑,打破了沉默:“大伯,久违了。”
贾似道先是一怔,然后转头望着自己的兄长,眼中有震惊也有感动。
兄长为了我,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吗……他一定是不想让我为难……
他还没感动完,就听到孙朗的传音入密:“把你恶心的表情收起来,别让你爹看出什么破绽,事有轻重缓急,我还没有拘泥形势到这种地步,顺便,这所谓大伯的称呼,是随林黛玉喊的。”
咦?林黛玉?可她也不会喊我爹作大伯啊……
不过贾似道早已经在与兄长数年的相处中学会了察言观色和装傻,完全不会揭穿这种无关痛痒的小事,毕竟他早已领教了某人的小心眼。
而贾诩暗地里也松了一口气。
——总算这小子还识得一些礼数,没有变成六亲不认的狂徒。
既然孙朗小小地送了一个台阶,贾诩这个聪明人也就立刻顺坡下驴,他看了一眼贾似道,然后说道:“进去说吧。”
孙朗首先转身进屋,贾似道则是迎上父亲,低声道:“爹。”
贾诩看了他一眼,只是冷哼了一声,并没有说话。
——小畜生,想方设法把你送出去,居然又跑回来了,还兄弟两个一起跑回来,生怕贾府一家死得不整齐吗?
不过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有用了,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带着贾似道进了屋,孙朗早已经负手站在一边,转头看向贾诩,淡淡道:“我看大伯之前神色匆忙,面有倦色,匆匆而返,是有什么急事吗?”
贾诩闻言,脸色变得阴沉起来:“说来话长,这个暂且不提,你既然在秦州做事,怎么能擅离白家堡?”
他语气虽然生硬,但却有关切之意,毕竟这侄儿在秦州做的是怼皇帝的大事,与朝廷以权术阴谋暗斗,正是关键之时,怎么能分心来夏州?
毕竟皇帝可不是省油的灯啊。
孙朗回答道:“不得不来,我拿住了皇帝的软肋,他想要摆脱被动之势,只能从别的地方着手,而荣国府则是很合适的目标。”
“我昨日送信去明州,向薛宝钗打探贾府之事,她回信说,老太太身体抱恙……我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阴谋,以防万一,还是先来看看,再做打算。”
听到这里,贾诩的面色也有些不好:“我昨日收到消息,说老太太身上染疾,匆匆赶去之后,发现你祖母已经卧病在床……”
孙朗皱眉道:“怎么样?”
贾诩的神色变得阴沉起来:“不太好,据说一开始只是身体不适,老太太功力深厚,一向身体强健,所以不以为意,后来才发觉出不对……”
他眉宇之间缭绕着淡淡的倦色:“我昨晚在荣国府为婶婶推宫过血、温养脏腑经络,忙活了大半夜,她方才好了些。”
孙朗冷冷道:“我是问,她到底怎么了。”
贾诩看了他一眼,没有追究孙朗语气中的无礼,他知道这侄儿与祖母感情深厚,终究是念及旧情,所以着急了些,反而是好事。
他答道:“不知道,请来的医生都没看出什么来,而老太太也只是昏沉嗜睡,没有精神,真气也运转不济,除此之外,却没有什么明显的病征。”
说到这里,贾诩看了孙朗一眼,好奇道:“你没回去看吗?”
孙朗不动声色道:“现在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