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出家做了道士,他装作看淡红尘、寄情山水,却从来没有松懈分毫,他拼命地回忆着有关兄长的一切,兄长的教导,兄长闲暇时对他所说的那些话,兄长的思想……他将那些东西汇聚,从中寻找着颠覆这个国家的力量,他坚信自己能够找到,因为兄长之前提到过类似的东西。
他相信,迟早有一天,他会为兄长讨还公道。
但,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有一天,一个满身是血的人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道观,那是父亲的心腹,他心中骤然生出了不妙的预感,拆开信之后,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信使因伤势过重而死去,父亲的笔迹非常潦草,爹让他快逃,逃到帝都,叩金殿,拜陛前,向朝廷求救,因为……
——信中的事情如此荒谬,他完全不可置信。
他连夜赶回了家,曾经富丽堂皇、气派无比的宁国府已经变成了废墟,他看到了父母的尸体,看到了叔伯的尸体,看到了丫鬟与仆役们的尸体,宁国府阖府尽没,竟然没有一个幸存者。
被轰塌的一面墙壁上赫然写着,杀人者,域外天魔孙朗。
他的心被仇恨所充溢,他双目流血,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但孙朗这个名字竟然让他感到莫名的熟悉,让他感到极度的不安,鬼使神差的,他产生了极为莫名而恐怖的联想,于是,他又向着荣国府进发。
他星夜兼程,不眠不休地赶路,周围的一切光怪陆离,路人望着策马狂奔的他,有人面露同情,有人面露讥笑,仿佛一夜之间,所有人都知道了他的事情,所有的人都认识了他,他们的表情不断变幻,宛如地狱的鬼面,无论是同情也好,嘲笑也罢,一切的一切,最终化作了疯狂的枭笑。
沿途出现了越来越多的人,甚至列成了两排人墙,人头密密麻麻,都在看着他,一张张麻木的人脸机械地变化着表情,先是同情,又在嘲笑,要么就是在叹息,他们似乎洞悉了一切,似乎已经知道了结果。
所以他们都在笑。
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形成了两道人墙,堵住了两边,围观着,注视着,低笑着,两道人墙夹出了一条路,而他在这条路上狂奔。
而他对这一切都视而不见,他只是想要一个结果,一个答案。
在路的尽头,他找到了。
他看到了烈火熊熊的荣国府,看到了在火焰中哀嚎的人们,那些熟悉的面孔,他不久之前才见过。
在兄长死后,他来到府中,他看到了强忍悲伤、指挥若定的史老太君,他看到了哭成一团的女人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有极度的震惊、惶然和悲伤,就像是天塌了一般……因为荣国府已经没有男丁了。
他那时觉得,荣国府撑不了太久了,因为唯一的希望已经消散,唯一的立柱已经倒塌,强自支撑的屋子只能在风雨中飘摇,也许下一刻,就倒了。
现在,果然倒了。
他看到烈焰吞噬着脆弱的身体,无辜的人们在火中挣扎和哀求,他看到四处燃烧和蔓延的火焰,却震惊地发现,令火焰燃烧的,是血。
他在火焰中奔行,他大声地呼喊着,怒骂着,因为他知道,凶手没有走远,那个人叫孙朗,他大喊着,痛骂着,要凶手出来。
如他所愿。
凶手真的出现了。
猛烈燃烧的火焰自动散开,堂皇的楼宇与精致的屋舍化作了飞灰。
看到了火焰之后的情景,他整个人都冻结了。
因为他看到了最可怕的,宛如噩梦般的景象。
他看到了史老太君的头颅,那慈祥的面容,那苍苍的白发,贾府老祖宗的脑袋被人提在手中,老太君死前的表情凝固在脸上,震惊,恐惧,绝望。
他知道老太君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因为这样的情感,也是此时此刻他的感受。
因为提着老太君脑袋的人,是他的,堂兄。
是他早已经死去的堂兄。
老太君的脑袋,被她最疼爱的孙儿,提在手中。
他的堂兄,将最敬爱、最亲近的祖母的脑袋,提在手中。
堂兄在笑,但那笑容却无比陌生,宛如最黑暗的深渊,吞吐着无尽的黑暗,他的声音是如此熟悉,却无比陌生。
堂兄对他说:“来了啊。”
他疯狂地冲上前去,撕咬着,攻击着,咆哮着,一切都毫无作用,但他却不知疲倦地重复着,他质问着,他哭喊着,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他无法理解死而复生的堂兄为什么会对自己的家族下此毒手。
然后这个恶魔,就冷笑着给他讲了一个故事。
讲了他的故事,一个阴差阳错的故事,他不是自己的堂兄,他叫孙朗,他是从另外一个世界而来的,他本来是一个无忧无虑的普通人。
可他被强制召唤到这个世界,承受着无法承受的命运,他的人生被摧毁,他的命运被改写,他的一切都被改变了。
讲了很多很多的故事,讲了他所承受的痛苦,讲他心境发生的变化,将他一度认命,决定在这个世界重新开始,准备作为一个全新的人而活着。
将他再度被剥夺希望,六年的一切全都被否定和践踏,讲他在六年之后再度失去一切,他的希望被同一批人第二次剥夺和践踏。
所以他决定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