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整的北方,清晨天色依旧黑沉,刚落过一夜雪,没透出一丝光亮。
野猫一步一印从车前轻缓地走着,竖瞳圆睁,突然喇叭响起,只听猫儿夹着嗓子喊了一声,下一秒便逃窜地没影子了。
江宜从大门出来,被身边忽闪过去的黑影吓了一跳,嘴里嘀咕了两句,然后收回目光看向不远处打着双闪的黑色汽车。
他松了口气,心里想着,还好能赶上,又怕车马上就要开走,便张口喊道:“少爷,你的保温杯忘带了!”
一天的故事从一句俗气至极的日常话开始。
陈熠池戴着无线耳机坐在迈巴赫里,听见声音,沉重的眼皮缓缓抬起,睨了一眼正在朝自己飞奔而来的一抹鲜艳的蓝。
江宜穿着笨拙的长款羽绒服,背着沉重的书包,一路小跑到车前,将怀里的保温杯往陈熠池书包侧兜里一插到底,大功告成后长舒了口气,还不忘叮嘱:“少爷,保温杯里昨天的凉水我都给你倒掉了,盛了热开水进去,没来得及凉,喝的时候千万别烫到嘴。”
陈熠池惜字如金,嗯了声算是听见了。
江宜满意一笑,眼尾像人鱼的尾巴尖一样弯起了一条漂亮的弧度,他朝车里的人摆手告别:“那学校见。”
“小宜!”前面司机叫住他,“昨晚上的雪太大了,路不好走,坐车一起去呗。”
江宜愣了愣,低头看了眼手机上那毫无动静的打车界面,现在不是早高峰,而且下这么大的雪步行都成问题,哪有司机接他的单?只有他的少爷才能享受专车接送服务。
他偷着朝车里面瞄了眼,轻轻说了一声:“好啊。”
江宜坐了进去,裹挟着一身的凉气,在空调车里捂得暖洋洋的陈熠池不悦皱起眉。
江宜见状忙道:“对不起少爷,我……我还是下去吧。”
陈熠池嗓子沙哑,带着没睡醒得烦躁吐出两个字:“麻烦。”
江宜嗓子一痛,欲要开门的手僵在那不动弹了。
“没关系,没关系,我把空调开高一点,一会儿就热了。”司机见势头不对连忙打起圆场,但心里头却直泛嘀咕,他明明一切都是按照少爷的意思办的,怎么见少爷不高兴的样子?
到底哪里出了错?
陈熠池从刚才的慵懒的状态里清醒过来,肩膀靠在车窗边沿,凉丝丝的目光如融化的雪水倾注在江宜身上。
江宜假装没察觉陈熠池的目光,坦然拉开书包拉链,取了一本绿皮单词小书有模有样默背起来。
这时耳旁传来一声低沉浑浊的嗤笑声。
他以为陈熠池嘲笑他笨,成绩还那么差还装模作样,头埋得更低了。
等他再抬眸,才发现自己的书拿倒了,耳根不由发烫起来,泄气似的把书扔进书包。
在能见度极低的雪后凌晨,汽车打开前后位置灯,穿梭在天色未亮的柏油马路上。
路上的积雪未来得及铲,均匀平滑地覆在上面,轮胎所过之处松软的白雪被压成一道结实紧密的碾痕。
行至转角,江宜能明显感觉到陈熠池的身体往他身边微微倾斜了一下,由于两人穿得都是臃肿的羽绒服,只要身体稍微往里靠就会触碰到一起,发出细腻轻微的摩擦声。
江宜把呼吸压低,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陈熠池那只搭在膝盖的手上,骨节分明,皮下包着清晰可见的淡青色的血管。是长期握笔写字的,一点也不粗糙,修长的手指有毫无节律地在裤面上敲点着。
江宜藏掖着的余光不知是不是被发现了,那只手突然停了下来,虚握成拳。江宜睫毛颤了颤,将注意力转到凝结在车窗上轻薄透明的朵朵冰花上。
前面的司机忽然道:“少爷,今晚上可能要晚点接您。”
陈熠池说:“我知道。”
旁边的江宜不明所以,但也没多嘴问。
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好久没有跟陈熠池一同坐在车后排了,上一次还是他十七岁生日的时候,跟几个朋友喝得烂醉,陈熠池去饭店里接他,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将他拉扯到家,可是遗憾的是当时他喝过了头根本不知道这件事,这也是后来听别人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