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只蜗牛,”他蹲在床边,亲了亲宁知然只露出一半的脸颊,“还在赖床。”
拍摄角度可以很清晰地捕捉到顾承锐的表情,几乎是在看到这一幕的同时,宁知然的呼吸就凝滞住。昨夜顾承锐为他擦脸时的吻,有“宠”,有“怜”,像对待精美的洋娃娃,但却并非这样满心满腔收不住要溢出来的爱。
也许世界上只有宁知然和顾承锐两人能看出它们不一样。
顾承锐亲完他,起身一边走出卧室,一边压低了声音道:“这个视频存档一下我送给然然的礼物。其实我不知道他看了会不会生气,毕竟接下来的内容没有经过他的事先同意,但每一帧对我来说都非常珍贵,我实在舍不得错过这些时刻……不管怎样,如果这个视频最后成功存活,那就代表他没有生气,拭目以待。”
几秒钟后,钢琴声缓缓响起来,画面上出现了宁知然的正脸,很青涩,大概也就刚刚二十岁,背景是学校食堂,他懵然地注视着前方,显见并没有察觉镜头的存在。
宁知然自己都没见过这段影像,因为他习惯性地抗拒和闪避镜头,若非证件照、毕业照或顾承锐强拉他不得已,他在照相时一般都只会躲到边缘。
而就像是为了刻意打破这个自我认知,接下来的四分半,一段又一段宁知然前所未见的影像被剪辑在了一起,它们或长或短,有的画质很差,有的只是照片,但无一例外,他自己都是镜头的中心。
拍摄人无疑是顾承锐,因为部分场景在家里,而宁知然显得十分放松、毫无防备€€€€这世界上能让他呈现出这种状态的没有几个人,而愿意把他当作影像主角的,则只有顾承锐一个。
不过看起来他们分手两年的空白期依旧存在,宁知然在某个片段后忽然变得成熟了些,显然时间推进到了2020年7月后,但却并不影响他神情的生动。
这些年中,他并不跌宕起伏的人生的几乎每一站,都被顾承锐的镜头无声而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当他在数百人的选修课上偷偷补觉、当他在模拟法庭的台下对着墙默默练习、当他晕车晕得天昏地暗呈大字型躺在沙漠里、当他作为学生代表在毕业典礼上领奖、当他在婚礼前紧张地整理领结、当他倚在接机口等待顾承锐却忘戴眼镜一脸茫然、当他试图单手在背后系好围裙的带子、当他在某个平凡日子莫名其妙被顾承锐送了一大捧鲜艳的蚀刻鲑鱼、当他收到领导的邮件被告知年内有望成为合伙人……
“绚烂如电 虚幻如雾 哀愁和仰慕
游乐人间 活得好 谈何容易
拍着照片 一路同步
坦白流露 感情和态度
其实 人生并非虚耗”
宁知然甚至好半晌才迟钝地听出,用作背景音乐的那首歌是顾承锐自己唱的,他的音色与原唱不太相同,宁知然也分辨不出粤语发音是否标准,而钢琴的改编使得副歌部分比原曲温柔有余激烈不足,但那些都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镜头真的拥有魔力,摄影师爱不爱他的拍摄对象,能从成片中一眼看出。
音乐止息,影像结束,黑屏上倒映出此时此刻,顾承锐和宁知然两张目瞪口呆的脸。
太意外的播放与过近的距离,使得谁也来不及做出更多、更完美的伪装,假作自己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个沉甸甸、简直载不住爱意的短片。
拍摄的人与被拍的人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漫长缄默。
“你是……”宁知然率先说话,斟酌着措辞,努力让这件事听起来不那么荒唐,“从哪一天来的?来到了哪一天?”
顾承锐立刻说:“4月5日,从20年来到24年。”
宁知然点点头:“一样。”
接下来的对话发生得有条不紊而机械,宁知然就像上庭之前见当事人般,一句一句,将他这一个月以来的所有疑虑和盘托出。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订餐厅,选错年份,”顾承锐简短回答,反问,“你呢?”
“也是那天,你问我那家麻辣拌还开不开。”
“我就知道。”顾承锐叹了一声。
“手机里的提醒事项,是谁在问你‘什么时候跟我摊牌’?”
顾承锐没有想到他看到了这一句,愣了半秒,然后指了指自己胸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