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知然想要去确认时间,又看不太清墙上挂钟,一抬眼,发现自己的眼镜还挂在顾承锐领口上,便伸手去够。
但顾承锐大概是忘了这一茬,没有理解、或者说理解错了他伸手的目的,却微微往旁边一躲,拉开了与宁知然之间的距离。
“身上干得差不多了,我给你吹吹头发。”
宁知然的胳膊在半空中悬了几秒钟,放回身侧,每一个指尖都写着莫名其妙。
顾承锐拿了吹风机,又端了杯糖水回来,宁知然靠坐起来,说:“明天早上我去趟医院。”
顾承锐斟酌片刻:“要不你请上几天年假,连着五一,好好休息一阵,咱们一起回鼓浪屿?”
宁知然咽了口糖水:“之后呢?”
顾承锐一愣:“什么之后?”
宁知然放下玻璃杯,抬起头来:“假期结束之后。我又是一个人回来,对吗?”
顾承锐顿了顿:“到时候再商量吧。”
第二天星期五,宁知然跟领导请了一上午假,对方听到说是身体原因,也就没多刁难。他起了大早,打算就近去中山医院,早餐是阿姨专门做的、他喜欢的海鲜鸭肉粥,等他看完病回来吃。
顾承锐在他临走前五分钟爬起来,三分钟洗漱,往背心外面套了件卫衣,叼了半根配粥的油条,睡眼朦胧地跟着他出门。
宁知然指指他下半身:“你就穿这?”
顾承锐揪揪自己及膝的运动短裤:“这怎么了,这外穿的啊,我只不过拿来当睡裤而已。”
他吃油条都不需要手辅助,嚼一下,靠着咬肌的惯性往上蹭一下,再继续嚼,让宁知然想起豚鼠吃草的动图。
上车发现方向好像不太对,宁知然扫了眼导航,疑惑:“你要去海沧吗?”
顾承锐打着呵欠点头:“不想挤,去个不用排队的。”
宁知然拆了张湿巾,照着他的嘴一抹,把唇上的一点点油渍擦掉。
这个时间海沧大桥上还没有堵起来,宁知然打开车窗吹了一会儿风,眺望天空休息眼睛,良久,忽然联想到他和顾承锐结婚照上的那束手捧花,也是这样干净纯澈,海盐冰淇淋的蓝。
难得晴天,朝阳从身后浸透海面,像在蝶豆花鸡尾酒上面挤了一层鲜榨柳橙汁,调出吉卜力动画世界一样的酸甜味道。
顾承锐在开车间隙也瞟了一眼外面,大概是和他想到了一起去,手机蓝牙连上车载音响,开始播放《魔女宅急便》的片头曲,手指随着轻快跳跃的前奏,在方向盘上打着拍子。
目的地是位于海沧区的一家私立三甲医院,为有需求的客户提供类似于家庭医生的服务,定期会有医护上门去给阿嬷体检。像宁知然今天这样临时来看病,也不需要提前预约,前台认得顾承锐的名字,直接把他们带上楼。
说实话宁知然很不适应。壳子里24岁的他本来就极少去医院,行业又是吃力不讨好的乙方,更不习惯“享受”一群人对着他一个人笑脸相迎的服务。
钱是个挺敏感的话题,但也是在感情和婚姻里避不开的话题。都说厦门是三线城市的工资,一线城市的物价,很现实的问题是,穿越前,宁知然的年薪在同龄同行里面算佼佼者,但也就只能在思明区买得起一间厕所;穿越后,宁知然虽然有了足够交首付的存款,但却也绝对负担不起他这两三周过的这种生活。
高二时他偷偷用课余时间去打工,在离家很远的一个小店里洗碗端盘子,被宁崇媛发现后腿差点被打断,骂他“我起早贪黑挣钱不是为了让你把时间浪费在这里”,便不再敢想读书之外的事情。上大学后才开始兼职做家教,见缝插针翘了水课去实习,和顾承锐谈恋爱时也不例外。
至于顾承锐家境到底有多好,宁知然至今也不完全清楚。这是补课也没处补的,他们的婚姻又不合法,没有什么做婚前财产公证的必要。
他只知道顾承锐的爸爸是客家人,乘着改革开放的时代浪潮白手起家;妈妈这边更不必说,祖上是侨商的老钱,阿嬷的音乐才华完全遗传给了她,在和丈夫去深圳发展之前,她曾是交响乐团的小提琴首席。
顾承锐不算挥霍,究其根本,不是因为省俭的传统美德,只是因为对钱的多少、物的贵贱没什么概念。
在他的人生词典中,大概根本找不到“急事”两个字。这世界上哪有需要少爷24/7待命的难题?他不会因为晚回了几分钟消息就丢掉工作,不会因为错过一个电话就被上司大骂,从来都只有人求他没有他求人,想什么时候回复、回不回复都看心情,即便心情一直不好一直不回,也不会给他带来任何一点点负面的后果。
弥天的差距并非第一天存在,宁知然早在顾承锐追求他时便心知肚明,这不是说解决就能解决的,他毕竟也不是为了钱才和顾承锐在一起。
……他是为了钱才和顾承锐在一起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