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是啊,”他又说,“我也曾听过。”

邬九思道:“那会儿我受了伤,他又体质特殊,于是师叔寻了他……”看着徒弟愈发苍白的脸色,他也知道在对方面前说起郁青并不合适,于是省了又省,只说出最后结果,“他对我并无真心,满眼都只有太清峰少峰主能给他的东西。我虽有过照顾他的心思,可既然事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这么些年过去,也逐渐看开了。”

郁青觉得自己这会儿应该笑一笑,为师尊这句“看开”道一句恭喜。可他浑身都觉得沉重,唇角更是压了千钧,就连维持眼下的姿态都显得勉强,又如何能做出更多动静?

好在即便到了这样的时刻,他的师尊,他的道侣,他的九思€€€€并非是他的九思……依然是体贴的。他知道徒弟难过,心头便只剩下了满满的怜惜。转眼之间,彻底略过了前面的话题,“这些年中,师叔和诸位同辈都说过要我寻一个新道侣的话,可我始终没有这个心思。倒不是还惦记从前的人,只是觉得没有必要罢了。”

郁青喉咙发干,用了很大力气终于应下:“这样。”

邬九思却继续道:“如今知道你……阿禾,不光是你,我的思绪也很乱。”苦笑一下,“你再给我一点时间,行吗?”

郁青自然不会说不好。事实上,此时此刻,他脑海中是一片嗡鸣声。眼睛能见到身前人开口,同时又是一点儿对方的话音都分辨不出。直到邬九思又问了一遍“行吗”,郁青才愣愣地说:“行……师尊?”

他迟疑,不知道该不该表现出自己半点儿没听进对方的话音。而他正面对的人毕竟是邬九思,他一眼看出郁青的情绪,心头更是又涩又沉,又重复道:“方才是说,我从前只当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徒弟,却从未有更多心思。现在不同,你若是愿意等,我便也愿意试一试,你觉得呢?”

郁青:“……”

郁青:“?”

邬九思只见到徒弟眼神一下子就亮了。偏偏他还没因此失笑,青年的表情又变得克制,说:“师尊,我€€€€我不愿意。”

邬九思诧异,郁青则快速说:“现在这样已经很好!我只是个寻常徒弟,您却当真是世上最好的师尊!是,我相信即便日后……您依然能如今日一样待我,可我不愿意!分明是我的问题,如何能让您也被牵累?眼下是需要一些时间,不过是我需要。您给我些时候,让我整理心思。等从云州回来,我一定干干净净地见您!”

邬九思哑然,说:“阿禾,你现在就是‘干干净净’的。”

郁青深呼吸:“您明白我的意思。”

邬九思心想,不,我不明白。

他的徒弟,为什么这么……自卑呢?

今日之前,邬九思从未想过将这两个字用在徒弟身上。可经历了此前的对话,他像是头一次以另一个角度认识了阿禾。原来在旁人的夸耀当中,在“太清峰少峰主首徒”的光环下,阿禾竟有这样深深的惶恐在。

实在出乎意料。

第060章 惊弓之鸟

一个念头升了起来,很快又有更多念头出现。

某个刹那,邬九思记起自己年幼时曾和父母一起做过的游戏。许多灵竹被劈开,变成巴掌大的薄片。重活儿自然由两位尊者完成,他那时的任务,是将这些薄片整理起来,从小到大地一一排列。

这事乍看起来简单,实际做来却能透出麻烦。每张竹片上都覆有浓度不同的灵气,又因灵竹品类不同,许多竹片的气息还会相互冲撞。有时可能某两片摆在一起无事,到了第三片却要出现问题。

邬九思那会儿不懂,后来才发现,原来父母的真正目的是要自己在这当中学会在不同灵宝当中调和。后头他真正学习布阵,自然事半功倍。

这个过程中,自然也有许多失败的时候。可能他前面已经努力许久,花了很大心力终于让竹片堆成型。可只要稍稍再放下一片,便要迎来铺天盖地的“哗啦”声响。这还是好的,有时一下不慎,竹片便要爆起。

等到四面八方都被这些薄薄的小东西削得七零八落,邬九思眉毛抽动一下,无言地继续。

那会儿袁师叔来太清峰串门,见了这样的师侄,总要说一句“九思这般能耐得下性子,日后定能成就大事”。

能成大事吗?邬九思心头盘桓着这几个字。他其实并不咋乎这样的评价,可抬头去看父母,总能见到两人脸上浮出似不在意,却还是暗含欣喜的笑意。邬九思便也笑笑,低下头,更认真的地去摆弄手中的小东西。

这些都是题外话了。眼下,真正让邬九思觉得熟悉的是自己与徒弟之间的微妙氛围。他觉得自己掌心里又是一块小小的、带着四处冲撞灵气的竹片,只要再往下放一寸,便能听到炸入耳中的爆响。

问?

不问?

对着徒弟话音里的怪异追根究底?

忽略阿禾明显不对的态度,将人交到孔连泉手中,一年半载之后迎接对方归来,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邬九思心头的秤一会儿左边沉,一会儿右边压下去。被袖子拢住的指尖轻轻动一动,碰到了熟悉的东西,手指紧接着又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