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州的春日来的比往年早些,三月天,已经可以除去浓重的冬衣,只穿两件薄衫出街。醉仙楼酒气氤氲,屋内温度比屋外还要高上些许,几杯黄酒下肚,早就有人去了外袍,只身着一件单衣。
那人却似乎格外畏寒,浑身遮的密不透风,还裹了一件淡紫色的披风。
朱允满腔怒火,在看清男子侧脸时,猝不及防就被灭了个干净。他终日混迹于青楼,家中也曾金屋藏娇,世间绝色即便不能染指也见了个七七八八,但似乎都不及这张侧脸。
尤其是脸颊那颗小痣,仿佛是神来之笔,叫人挪不开眼。
身后小厮好意提醒道:“主子……”
朱允自知失态,匆匆收了色心,掩饰性的干咳几声,抬腿便要给伏在地上赔罪的老头一脚。
岂料老头汗毛还没碰着,自个儿腿间麻筋先撞上一物,酥麻难耐,险些栽了个狗啃屎。
众人定睛一看,这次从膝盖处弹开的暗器,竟是粒带壳瓜子。
朱允怒气冲冲的回头看去,果然又是他。
桌上的花生已经剥尽,墨玉笙便将一副闲不住的爪子伸进碗里,捏起一粒粒瓜子,熟稔的拨开外壳,将雪白的瓜仁堆放在一侧,乐此不疲。
仿佛是感受到了一仗之外的怒气,他漫不经意的扭过头,看向朱允。
这一眼,生生将朱允十分的怒气压制到仅剩两分。
朱允跛着脚,向前瘸了几步,面相凶残,语气却还算克制,“兄台为何一而再再而三招惹在下?”
墨玉笙挑了挑长眉,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轻飘飘吐出两个字:“手滑。”
此言一出,在座看官,胆大者笑出了猪叫,收敛些的也快憋出了内伤。
话都到这份上,再澎湃的色心也要歇菜。朱允朝着身后小厮叫骂道:“都他娘的没长眼?还不给我上!”
二楼看官一见这阵仗,纷纷抱头鼠窜,偌大的酒馆登时乱作一团。
处于漩涡中心的墨玉笙倒是一派闲庭信步的悠然。
他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随手从碗碟抓了一把去皮花生,不多不少正好六粒,指尖微微一动,花生裹着疾风四散开去,不偏不倚,正中来人膝盖,五个精汉应声倒地。余下的一粒擦着朱允耳侧而过,仿佛千军万马,击鼓鸣笛,明明毫发未损,不知怎的,朱允却觉得比皮开肉绽还要胆战心惊。
他后退几步至墙根,被冷汗浸透的后心贴着冰凉的墙面,隔着绸缎也能感到一股透心凉的寒意。他狠狠打了个寒颤,只觉寒冬腊月天都没有如此锥心刺骨过。
他顿了顿,哑声道:“你究竟是何人?”
墨玉笙:“闲人。”
朱允咬着牙,又道:“你可知道我是谁?”
墨玉笙:“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墨玉笙其人,最擅长点火,点谁谁着。朱允怒火攻心,不再装什么君子,破口大骂道:“你他娘的给我等着,有种别跑。老子现在就去找人,打得你跪地喊爷。”
他边说,边抬腿向楼下奔去,在楼梯口处与一个身影擦肩而过,被那人伸手在腕子处随意一搭,竟再动弹不得。
他抬头一看,入眼的是张雍容华贵的脸,与他这种附庸风雅东施效颦的贵气不同,那是一种浑然天成阳春白雪的贵气。
他身如玉树,珠围翠绕,只是手中提了一挂油纸包,煞风景的印着几个朱红的大字:李记核桃€€€€与这一身锦衣玉袍格格不入,显得极为掉价。
厅堂里坐着的那位墨大爷眼尖,长腿一伸,懒洋洋道:“东西呢?买回来了没?”
第16章 画舫
慕容羽抬手将烫手的核桃隔空甩到墨玉笙面前,嘴上也不闲着:“我前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来当这样的大冤种。”
墨某人一句话将他差到三条街之外,来回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又生出这么些事端,弄出这么个烂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