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将刚低头朝雍城内看去,就听到了城门前的士兵们的骚动。
雍城内的西街上,那把漆黑的长枪反着凄冷的昏暗月光,灼亮成夜里的勾魂索。
马上的人身形高大,提着那把长枪,猛然朝反应不过来的云军冲去,不过一眨眼,长枪上又穿透了数人的身躯。
他单手持枪,把枪上串着的滚烫尸身甩出去,一瞬之间,尸体与热血砸醒了惊恐的云军。
“在等朕吗?”高骊提着淌血的漆黑长枪指向城楼上,低沉的声音在惊慌的乱叫声里穿透夜风,“楼上的破军炮,你们该掉转个方向了。”
城楼上的副将惊惧地大叫:“快、快把破军炮对准下方!”
他身旁的主将却是出乎寻常的冷静:“不,来不及了。”
主将拧开千里目举向星空,拉开里头的机关,倏忽一声刺耳的呼啸,一道炽烈的烟花射向高空,在夜空中向死而生地炸开。
满城的士兵,不分晋云,都看清了这道报讯的烟花。
它是那么的绚烂。
第172章
上弦月的惨辉被一朵烟花转瞬即逝的光芒压制了。
谢漆在西区的一处屋顶上单膝跪着,提着滴血的玄漆刀抬头,看到那朵烟花,轻喃:“真是美得该死啊。”
烟花亮完一瞬,夜空恢复斑驳,大宛呼啸着飞来停在谢漆肩上,他将临摹出的图纸和此夜战报绑在它的小爪子上,让它飞向怀城报给唐维。
烟花报讯一出,能确定今晚云皇就是要把雍城当诱饵,只要收到高骊来夜袭的消息,他们就能运着大型破军炮向前推进来一场远程轰击,把全城连人炸成齑粉。
对云皇而言,只要弄死高骊,再大的血本都不叫本。
对高骊而言,只要能尽可能地引诱云军发射破军炮,让他们自耗军需,缩小两军武器的悬殊,这场战事延长下去,晋国反扑的机会就能酝酿。
对谢漆而言,两军交战停下的间隙里,双方都处在喘息的松散中,就是霜刃阁的人趁隙潜伏进云军的最好机会。
今晚全城的影奴都只有一个目标,活下来,等待明天天亮,云皇以胜利姿态进入雍城时,所有人不惜一切代价潜入他的亲卫队,护着方师父去无限接近云皇,以期解决掉云皇身边棘手的千机楼楼主。
谢漆报讯让唐维在雍城轰炸完迅速赶来接应高骊他们,大宛飞上半空,海东青小黑窜出来护卫在它周围,两只鹰迅速消失。
谢漆戴上从云军那扒来的面罩提刀向前,跃下屋顶进入西区。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预估在三刻钟到五刻钟之间,雍城外的远程破军炮就能就位,晋军要么折回地下的密道避险,要么突破西门离开雍城……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巨响,城楼上的云将竟然利用破军炮炸塌城楼,残垣断壁山洪一样倒塌下来,轰然把城门彻底堵死了。
完全不留活路。
谢漆在余响里落地,低头看绑在肩上的水银沙漏,三刻钟的倒计时缓缓地开始流逝。
影奴们和晋军要想返回密道不难,难的是吸引了绝大部分火力的高骊,西门被堵,他只能杀尽阻拦他的云军,才能回到安全的地下密道。云军要他死无全尸,晋军就要保他全须全尾。
西区的南北两边各四条辅街,一街五百军,全都严阵以待,准备出街围剿高骊,烟花一亮,易容在军中的影奴开始从内部杀乱步骤。
埋伏在密道内的晋军从四面八方出现,借着夜色后后方突袭云军。两方的人命就像方才转瞬即逝的烟花,一朵朵盛开,归于虚无境。
战场就是如此机械而高效的绞肉机。遗体在咫尺之间,年幼的孤儿、年轻的遗孀、年迈的孤老在千里之外,很多生者枕在梦乡里,很多死者躺在黄泉上。历史赢了,人道一败涂地。然而历史又由人所铸造。
沙漏流逝超过一半时,谢漆杀到了西门前,终于见到了他此前的噩梦,高骊在尸山血海中,麻木冷酷地执行梦魇。
谢漆擦过溅进眼里的血渍,提刀进入梦魇。
硝烟与尘土遮蔽了月光,玄漆刀割过惨白的轻风到达风暴眼,刀尖和枪尖短暂地贴过,浓稠的血珠猩热地相依偎。
沙漏的流逝有尽头。
雍城经过急速的血洗,满城刚成阎罗殿,就在陨石雨一般的炮声中解体。地面上无论死生,都在炮轰下化成支离破碎的残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