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不够冷静?!”高骊目眦欲裂,忽然想到什么,语速飞快地说起来:“你们怕师出无名?东区平民正在暴乱,都是和世族的矛盾激化,源头还是科考舞弊案,就以彻查所有世家和此案联系的理由封住他们的主宅!唐维,军师,军队让袁鸿和张辽领,你去和那些世家家主挑明,求你了,无论如何,我要尽快找到谢漆!”
不等唐维的反应,他喘息着在御书房中团团转自言自语:“除了世家大族,还有就是这座皇城,一定有什么地方是连影奴们都找不到的秘密暗地……当年韩宋云狄门之变导致皇城烧毁了大半,郭家的工部重新修建了起来,那些没有重建过的宫殿都有嫌疑……”
高骊口中的思路清晰,口齿明了不语无伦次,然而神智根本跟不上,失魂了。
唐维的心惊胆战在听到这些话时平复了下来,使了眼色让袁鸿退出去假装点兵,而后快步走到团团转的困兽面前:“高骊,你刚才说的更有可能,我们这就召郭铭德带着当年的重修图纸进宫来,先彻查宫城里的角落!”
“对,宫外宫内一起彻查!”高骊扭头冲到书桌前飞快地写下圣谕,发抖的手在写不出错的字,嘴唇在不停默念谢漆。
圣谕刚令快马送出去,高骊又到窗外朝天长啸,召来了海东青小黑和苍鹰大宛,六神无主又雷厉风行,整个人充满了濒临尽头的崩溃气息。
唐维看着他近乎癫狂的举止心惊肉跳,猛然想到上一次高骊如此失控还是在去年春猎后,对霜刃阁总部的疯狂搜查。
那是他第一次丢了谢漆,现在是第二次。
无怪乎癫。
第134章
是夜,谢如月在天牢深处的倒数第三座牢房中,最深处的两座牢房空置,倒数第二座牢房曾关押了何卓安,最后一座据说曾在二十多年前关押过王爵。
极深之牢房关押的都是犯下滔天大罪的恶人。
谢如月带着镣铐盘膝坐在阴暗冰冷的牢房中央,在深夜漫长的痛吟声里,不自觉地反复想着谢漆前夜在门口与他的对话。
“如月,这里关押的都是叛国祸国的大罪人,你今年十九,一生刚开始多久,就被充入这罪渊,你真的犯下了那等不可饶恕的重罪么?”
他说,是的,重罪。他不怕死的,死不可怕。
“如月,我也不怕。只是,报国和祸国只有一字之差,站着死和跪着死一样么?”
他不敢想,自己一个小小影奴的死能有多么大的波澜?他是不足挂齿的小卒,不敢和国之一字挂钩。
“生在晋国中,就都与国息息相关。国在家在,家在人在,国建霜刃阁,阁出你和我,你曾是太子少师,我曾是陛下近侍,我们都与晋国最具盛权的人紧密相连,生死都不再是曾以为的小事。”
谢漆的手穿过栅栏来抚摸他的发顶:“抱歉一直没能告诉你,如月,霜刃阁自去年便换代了,你曾经畏惧的杨无帆阁主已病逝,继任的阁主是我。
“我在山腹之中绸缪阁中的改制,希冀有来日,全体霜刃阁的弟子能够不用再为权贵折腰卖命。我期望着我们身上不再流淌着奴血,而流着为国为民的铁血。
“世族虎狼在内,云狄外贼在外,我盼着我们捐身定河山,成当代万民口中的传颂,成后代史书里的美名,我们生来低贱,无父无母,可这样的我们也能封侯拜相——我期望着我们能建造出这样英雄无贵贱的时代。
“从去年到现在的四场科考,参试的寒门庶族子弟共计上万,庶族等这捐身不问出处的一天等太久了……不是等了两年,是等了晋国百年。而世家们联合起来,将这万人践踏在泥里。
“如月,我不说替高瑱顶罪到底值不值得,但我一定要让你明白,为韩家、为世家顶罪是助纣为虐,是把和我们一样出身贫民的悲惨士人推进火坑,是让霜刃阁的新生子弟们因你蒙羞。不知你还记不记得自己在霜刃阁里苦练的日子,那时我们都苦练武艺和本领,就为了活下去,跟随一个贵胄主子。可现在不一样了,我们不再为事权贵,而为尽天下!
“如月,你也是从阁里走出来的,是顶天立地的男儿郎,我不能让你被推上刑场,死之丧节,亡于冤罪!”谢漆盖在他头顶上的手在发抖,“我今夜自己来,知道即便劫狱你也不会跟我走。我想让你放弃为世家顶罪,你不放弃,我也不会。来日刑场之上,我们还会再劫你一次,不管你入歧途多少次,霜刃阁都会把你拉出来多少次——”
谢如月的回忆在这时被打断,天牢外传来了骚动。
梁奇烽在天泽宫被扇之后,裹着一身怒气到了天牢,打算亲自把囚犯拉出来上刑架,以私刑泄私愤。
梁家人惯会使用酷刑,一座座牢门被打开,重刑犯们像推上夹板的老鼠,非人的惨叫声撞在天牢之中。
梁奇烽像在满汉全席上挨个尝膳食一样施行酷刑,怒火在非人的嘶哑惨叫里逐渐转化成兴奋。
他的手段太过残忍,押出去的数十重刑犯很快全被他折磨而死,梁奇烽继续往深处捕猎,这一回,带出了谢如月在东宫的下属。
谢如月当了两年的太子少师,手下也有了专属自己的小下属,现在他替罪入狱,跟着他的下属们也全进了天牢。
那些下属与他年纪相仿,对入狱之事还不明性质,只知道三缄其口地在逼供中维护他。
入狱前谢如月唯一担心的是自己的顶罪会连累他们,特地向高瑱请求过,高瑱也答应了他必将让他们脱于死刑,私下里悄悄安排脱出樊笼。
可眼下是梁奇烽亲自施刑,谁人不知梁家人酷吏横行?落到他手里的人,即便是不死,也再也看不出人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