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攸悬了半年的心终于放下来。
他停留了好一会,待到医师们满头大汗地上报没人死,他点过头,一惯常有的命令嘱咐通通没有,短暂地丧失了话语能力,只知道转身走出密室来到地面上,望着皎洁月光欣喜若狂地战栗。
曾经犯过的错误终于有一个机会能弥补了,还有比这更好的事情吗?没有了。
吴攸激动到魂魄震荡,却始终没出声宣泄,只是一夜没睡在庭院里吹着冷风,看着月亮沉下来换成挥洒曙光的新日。
他沐浴着曙光唤回自己的魂魄,打算再次回到白涌山中削弱自己行踪的怪异,黑翼影卫却传来了消息。
“世子,有个人想求见您。”琴决语调有些奇怪,“是个长着死人脸的。”
吴攸压抑着欣喜,面无表情地回堂中:“直接带过来。”
到正堂里坐下时,他满脑子仍然想的是那赎罪之子,直到来求见的人露脸,他的理智才回转。
“草民梁三郎,求宰相大人庇护。”
“梁千业……”吴攸垂眸看脚下跪着的梁三郎,眉尾难以抑制地抽动了两下,难得地愚蠢发问:“你不是死了?”
梁家三郎在何卓安处斩的初七那天晚上被人离奇暗杀的事,吴攸过后也得到了消息,他有意查取但因其他事情而搁置,却没想到,会在今天看见头颅被割过的人又完好无损地跪在自己面前。
脚下的梁千业朝他叩拜,说话的声线天生温润,但声调有濒临崩坏的神经质,盖因流着梁家一脉相承的扭曲鲜血之故:“宰相,梁三郎有两人,被杀的是另一个,草民侥幸未死,留得一命苟延残喘,却再也不能重见天日。”
吴攸眼皮一跳,是双生子,还是易容堆出来的代死替身?梁三郎代梁家走商七八年,至始至终竟没有人发现过这一点……然而这都不重要了,吴攸怔忪片刻问了最重要的事:“研制烟草的是生是死?”
叩拜的人连忙直起腰来:“生,是我。”
吴攸指尖在残玉上一叩,低头俯视他:“你是梁家人,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跑来求我庇护,你舅父难道不能庇护你?”
梁千业面如金纸地苦笑:“他只会日复一日地施刑于人,如能庇护,我弟弟怎会被人断头,纵能庇护,以他的酷吏变态手段,我迟早也得死。而且……而且我曾冒过险,却大错特错了,有朝一日他查到那件事来,即便我是他血脉相连的至亲,他也一定会杀了我的。宰相大人,我此番也是趁着他在白涌山,而您突然回吴家,我才敢冒险上门求见,若非走投无路,三郎不敢登门。”
梁千业说着又朝他磕头,神情举止无不狼狈至极。吴攸想起了此前密室女子和他说过的梁太妃一事,唇角扬起了轻笑:“告诉我,你冒过什么险?”
梁千业额头贴在离他脚下两步远的冰冷地面,所说都属实,所情皆伪装:“我当初……炼制好原烟,私自将原烟送进了慈寿宫,妄想着太妃娘娘能因怨恨而将梁奇烽杀之,可我没想到她发疯浪费了原烟……此事败露后皇帝陛下震怒,梁奇烽也狂怒,我提心吊胆着自己露出端倪,知我败露之日,必是生不如死之时。”
战战兢兢地说完,梁千业没有抬头,狗一样匍匐着到吴攸脚下飞快地磕头恳请他的庇护。
吴攸昨夜因压在心头的大石落下,本就神思松泛,如今知道了困扰已久的疑惑之源,眉间彻底舒展:“有意思,你是梁奇烽寄予厚望的外甥,不出意外,等到他死,梁家就由着你一手遮天,你却想逆行歧路让他死。你又没有借助他的东风入庙堂,所以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只想要自由地活着。”梁千业抬起头,齿间磕碰战栗,此刻一切都发自肺腑,便不怕被他们审视了,“宰相大人,不,镇南世子,我和你何其相似,我们都是出生不久,高堂父母如同无,可你有吴家全力保卫、有东宫提携,而我只能深陷疯子群聚的梁家里。我曾经也想要大权在握,可因生母庶出,生父禽兽,青云梦不容我做。我辗转选择其他生路,南北梁商之路通通走过,我刚费尽心血走到二把手位置,身后的愚蠢弟弟用我的脸当纨绔欺男霸女。”
说到此处时梁千业脸上显现了真切的扭曲,梁奇烽看着他们一对双生子生下来,却对外隐瞒成一个人,以此来满足他变态的酷刑兴趣。他用见不得光的手段把双生子折磨成截然相反的彼此仇视的性情,又逼迫他们在外见光时不得已维持出同一副模样,而他津津有味地看着刑罚下的成果拍手称快。
梁奇烽年幼时被生父凌虐,结果当他执掌了梁家,他根本不会改正梁家的疯魔腐烂,只会另辟蹊径地用新旧手段凌虐底下的韭菜一样的小辈。
梁千业有多奋力上进,亲弟就有多砥砺下流。他在外冒生冒死,窝囊的亲弟只会用着同一张脸在长洛大摇大摆地狐假虎威,多少次在外玩妓嫖优弄出人命,他玩时爽快了,事后的肮脏却全部需要他来料理。就连去年中秋夜游在东区招惹高骊谢漆之事,也尽是那肉瘤招摇。
那废物唯一做过的对梁千业有价值的事情,便是常去烛梦楼。
梁千业被迫去了那里,遇到了谢红泪。
人间才有了颜色。
才有了如今此刻。
“绊住我左手的弟弟死了,死得活该,可这不够。”梁千业苍白的脸上骤然涌出了一点血色,“梁奇烽,梁太妃,梁家,他们欠我一生良多,我不过是想浅浅报复,获得在您眼中不足为道的一贫如洗的自由。”
吴攸静静地听他讲完,最后轻呵一声笑,伸手把梁千业拉起来,嗓音也温润:“梁三郎,想要吴家庇护,可以,但我要投名状。”
梁千业知道他相信了,愿意合作了,于是又跪下乘胜追击地索要新的条件:“世子要什么我都会做,包括当初梁家和韩家联手灭口咸州十六个山村的证据,还有无毒的烟草配方,但三郎除了自由还想向您要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