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对着满墙灯火,这向来谁都不放在眼里的老魔头居然俯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晚辈礼。

行过礼,凌怀苏打开供桌的暗格,里面盛放着一个一尺见方的小盒子。

他伸出手,将要触碰到盒子,忽而听到镜楚哑声开了口:“怀苏。”

凌怀苏活着的时候,听过太多种别人对他的称呼,顺耳的有“少爷”“公子”,最多的是“师兄”,到后来还有“孽障”“魔头”。

但这样直呼他小字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

凌怀苏一愣,模模糊糊的记忆随着这句亲昵的称呼开了闸。他望着镜楚的眉眼,和他欲言又止的神态,有那么一瞬间,眼前人与记忆中的轮廓逐渐重迭,呼之欲出

尚未拢清思绪,下一刻,异变陡生。凌怀苏倏地色变,不好的预感划过心头。

这盒子不对劲!

他立刻缩手,然而已经迟了,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指尖传来,盒子黑气暴涨,顷刻间向他卷来,将他吞没其中。

“凌怀苏!”镜楚悚然一惊,下意识就要上前。

凌怀苏只来得及打出一道气流绊住镜楚的脚步,朝他扔下一句“别过来”,话音便戛然而止了。

黑气弥散,供桌前的人无影无踪。

***

被那股力量拖进去的时候,凌怀苏心想要完。

墓穴的禁制是他亲手下的,机关重重,不可能有外人闯入,所以他并未设防。

加上镜楚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那句“怀苏”,他一时恍惚,等发现盒子上附着个场的时候已经晚了。

再睁开眼,凌怀苏身处一个山坡之上。

山坡草木林间皆覆着薄雪,长风入林,惊起一片栖鸟。一只喜鹊扑扇着翅膀飞来,毫无障碍地从凌怀苏身上“穿”了过去。

这里是个影场。

此山高耸入云,从半山坡上放眼望去,只见云海渺茫。沿着山路向上,霜雪越发浓重,入眼处皆是白雪皑皑。

不怎么费力地,凌怀苏认出了此处。

霜天峰。

寻常影场只是一段记忆,能看不能摸。怪异的是,这影场竟然能共感。凌怀苏乃魔气所化,按理说应当不知冷热,可当他身处雪山中,呵气成雾,仿佛能感同身受地感觉到一番寒意彻骨。

凌怀苏颇为意外地向山上走,边走边思忖:那盒子再普通不过,有灵的是里面存放的木偶,木偶是此影场的镇。

可木偶存放在墓穴中千年,无人经手,是谁的记忆聚成了影场?

忽然之间,一股泰山压顶般的剑意悍然而至。

凌怀苏当即望去,只见一道快得看不清的身影高高跃起,脊背如弓,那一剑极其霸道,剑气所过之处,地动山摇,势不可挡。

出于剑修的职业素养,凌怀苏一眼看出对方剑招里“地崩山摧壮士死”的锐意,忍不住在心里叫了声好。

可那剑砍至一半,突然被无形的力量给截住了。剑刃与透明的屏障当当正正地撞在一起,发出直击天灵盖的嗡鸣,震荡的罡风四散开去,再次惊飞林中鸟群,树木枝干狂曳不息,抖落簌簌积雪。

执剑人被弹开,重重摔回了几丈开外的山路上。凌怀苏本以为他要摔个狗吃屎,没想到那人落地前迅速调整平衡,以剑撑地,稳住了身形,即使没有观众,也不忘凹个造型。

他擦去唇角的血迹,抬起了头。

那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马尾高束,五官凌厉逼人。平心而论,他的长相称得上英俊,但那眉宇间布满了阴郁,整张脸上都写着“愤世嫉俗”四个大字,让人一看就想远离。

凌怀苏脑门青筋跳了两跳,不忍直视地闭上眼,捏了捏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