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着前面的人走,长发随着动作在黑风衣下摆潮水一般轻柔的飘动。

有人在尸体中找到了自己的亲人朋友,忍不住发出哭声。人有三次死亡,在废墟中找到亲人朋友的尸体,是他们经历了对方的第一次死亡,而在哀悼会上掀开他们脸上的白布,则是他们经历的第二次死亡。

燕屿沉默地在哭声中向前走,他看见曼努埃尔在一具尸体前停下脚步,把花放在对方脸侧。

他看过去,发现那是一只虫族。

“雪莱……”他记得,作为指挥,他背熟了所有军校生的资料,自然也包括虫族军校生的。

他记得,雪莱是为了在前方给自己开路而被智械浪潮吞没的。

他蹲下去,从手中的花束中抽出一支洁白的菊花,也学着曼努埃尔的样子放在他的脸侧。

曼努埃尔侧过头看他:“为一只雄虫征战而死,他哪怕死了也会感到荣幸的。你认为呢?”

燕屿:“任何自由生命出生在这个世界上,不是为了有朝一日为谁而死的。生命的意义应该由他自己赋予,没有谁有资格让别人为自己而死。”

燕屿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曼努埃尔,只是深深凝视着死去的雌虫,那张青白的脸。他要牢牢记住他,不是为了记住一个以死亡形式定格的勋功章,以此证明自己是何等尊贵的存在,而只是记住一个生命就此消逝。

他走向下一个遇难者,曼努埃尔随着他的离去而转头,在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动,很想去抓住燕飘动的长发发丝。

但他还是没有。

看起来目中无人的高等种放弃了跟在雄虫身后继续出击的机会,而是蹲下身,提起白布,动作轻缓地重新盖住雪莱的脸。

晚安。他在心底说。

星际各地的人,打开窗户,对着天空掷出哀悼的花束,看着它们短暂地飞起,又在重力的作用下缓缓坠落。

最终一朵一朵地铺在地面,铺满了无人的广场和街道,像一条连接生死、送别亡者的花桥。

*

哀悼会之后,并不是结束。

议会长重新走到台上,他们还要借机发表讲话,对人类联盟接下来的路做出安排与总结。

以及……向全人类宣布与虫族的联姻。

议会长拿出了他们准备好的说辞,解释燕屿的来历€€€€在这套说辞中,燕屿是意外流落到人类边境的雄虫幼崽,因为雄虫外表与人类的相似性,被当成了人类遗孤,并且由善良的军人收养,怀揣着一颗报效人类之心考取了军校。

这是燕屿同意后才定下的说辞。

至于他的真实来历,则在塞西内的审讯中,连同从卡西利亚斯那里挖出来的证据一起打包送到了燕屿手上。

“……感谢燕屿阁下挽救人类于危亡之际,也感谢阁下对人类与虫族和平关系做出的巨大贡献。”

“在此,请让我们为英雄送上最诚挚的感谢!”

会场响起一片掌声,最开始是迟疑的,后面便逐渐坚定了起来。手掌的肉与骨隔着一层皮相撞击,发出沉闷又震耳欲聋的掌声,如同夏季的闷雷,久久回荡。在掌声中,伊万遮掩着嘴,轻声对队友们说:“燕同学要去虫族了是吗?”接近两米、棕熊似的大汉借着鼓掌的机会不着痕迹抹去眼角的泪水:“他还有机会再回来吗?”

他的队友也小心藏住嘴型,小声回应他:“会有那么一天的。”

在掌声中,镜头再次对准了燕屿。

青年清俊美丽的脸在镜头中如一具铁水浇筑而成的塑像,没有丝毫情绪泄露。

他完美无缺地微笑。

星网上的观众们终于得到了一个解释,可是他们面对着这个结局却是迷茫的。

战后的人类是惶然的,疑神疑鬼地害怕重蹈覆辙。他们如此恐慌,如此不安。以至于他们对不完美的英雄百般攻讦。

这个时代需要英雄,燕屿是拯救了人类的英雄,可是他却是不完美的。不完美的英雄就成了罪人。宿敌的血统是他身上的裂痕,苍蝇和秃鹫盘旋在他的裂痕边,等待英雄的倒下,好让他们可以钻进去肆意啃食英雄的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