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哼唱。
并不是把每一句歌词都唱得完整,而像是闹着玩一般用鼻音在哼,他听起来很放松,不像是在末日里,他好像还停留在过去。
奇怪的是,我这个人从来记不住歌词。
母语音乐,人人传唱的经典音乐,哪怕是柳江面对面唱给我,我都不一定记得住,但这一次,丝毫无法动弹的当下,我却能准确回想起他所哼唱的每一句歌词。
副歌之后,一段压低音调的间奏,我在心里和他一起,把接下来的歌词唱出来:
“In the master's chambers,they gathered for the feast
(在主厅内,人们举火狂欢)
They stabbed it with their steely knives,but they just can't kill the beast
(他们披荆斩棘,却杀不死心中的恶魔)”
歌曲到此,戛然而止,他似乎听到了什么,缓缓抬起视线向前看。
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中,我可以看到他直挺的鼻尖,随着呼吸,兜帽边沿垂下几丝银发,像是清晨里树间倾斜的光线。
我的手指开始慢慢恢复了直觉,从四周向中心,丝丝缕缕,我感觉血管里的血液重新流淌起来,力气向我的胸腔中汇聚,掌握权重新回到了我的身体里。
下一秒,我用力坐了起来,朝向他的身影伸出手。
几乎在同一瞬间,我的眼睛睁开了,大汗淋漓,双手止不住的颤抖。
医务室门口,前台姑娘刚准备出门,听到我的声音慌忙赶了回来,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赶忙来到床边。
“你终于醒了。”她听起来松了好大一口气,“你昏迷了整整一天,我们推测你是低血糖和休息不足,喂你喝了电解质水,结果发现你还在发烧……”
“等等。”我打断她的话,“一天?”
明明刚刚看到柳江的时候,才是刚入夜。
难道这一切是梦?
我转头向窗外看去,白亮亮的太阳高悬在天上,时间看上去是正午。
时间对不上,这一切确实是梦。
在意识到这点之后,刚刚汇集到我胸口的热度一点点散去了,乏力和绝望退回我的五脏六腑,困顿感再度袭来。
但我还是抱着希望问了她一句:“刚刚没有人在这里吗?昨天晚上,刚入夜的时候?”
小姑娘一脸疑惑地看着我,一副认为我绝对是傻了的表情,她回答:“昨晚医生先走了,我在员工休息室,午夜的时候上来看过一次€€€€楼里应该没有其他人了吧?”
见我没回话,她又放轻声音,问我:“杨老师,你这是几天没休息了?”
我摇摇头,我也数不清楚多久没睡好了,有好几天的时间我几乎一整晚都睁着眼,脑子里是千变万化的色彩。
女孩叹息一声:“人在休息不好的时候很容易做些奇怪的梦的,也容易把梦当成现实,你现在刚刚退烧,要不再休息一会儿?”
我终于调动起了回答她的力气,我点点头,说:“应该就是梦吧。”
见我稍微恢复了神志,她松了口气,提醒我记得吃放在茶几上的退烧药。
临走前,我叫住她,郑重道了声谢谢,然后对她说:“如果你这两天要跟着其他幸存者撤离,只管准备就好,我马上就会恢复,到时候我会自己离开的。”
她点点头,略带担忧地走到门口,又说了一句“注意安全”,转身离开了。
医务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我闻到末日之前残留的消毒剂的些许气味,感觉像是回到了学生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