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陈勉才十六岁,但她也已经是老庄主门下大弟子。彼时五柳山庄荣光尚在,风光无限,而陈勉天资卓越,亦被当作门中继承人培养。去年及笄,老庄主甚至亲自为这位爱徒摆了宴席,请人专门打造了玉€€和一套全新的弓箭。
那年,百家争鸣,各家竞争激烈,而门下弟子的优劣,自也成为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十六岁的陈勉,便也要为师门争个名头。
她在那棵红蕊白梅之下,拦住了正欲离去的孙雪华。
“听闻孙掌剑修为已有大成,不知能否与我一战?”
陈勉清晰地记得,那天也是个晴朗的冬日。孙雪华一身月白天青的剑袍,眉眼冷冽,犹如山上积雪,明晃晃的日光一照,就熠熠生辉,让人很难移开眼睛。
可陈勉也不管这些,在她眼里,只有输赢,只有胜负。
所以当孙雪华拒绝她的战书时,她认为是一种变相的羞辱。
她以为孙雪华是觉得自己没有挑战他的资格,一怒之下射中那棵红蕊白梅最顶端的花枝。盛放的梅花凋落,轻飘飘地落在孙雪华肩头。那人神色未变,静默而立,仿佛一切事端都与他无关。
陈勉情绪激动地说道:“孙霁初,你要做这天下第一,我陈勉也能做!你为何不与我一战,是看不起我吗?”
围观的五柳山庄的弟子们不敢言,一个两个都昂着脖子等孙雪华给个回应。
而跟在孙雪华身后的临渊弟子,则是好言相劝:“陈姑娘,我们掌剑不是好斗之人,还请陈姑娘收回战帖吧。”
陈勉更是生气:“依你的意思,还是我的咄咄逼人了?”
临渊弟子面面相觑,孙雪华淡然开口道:“陈姑娘误会了,我今日并未佩剑,若以长鲸行为武器,实在是胜之不武。”
他不急不缓地解释着:“长鲸行乃我临渊世传名剑,其器锋利,力量磅礴,我若用此剑,对陈姑娘而言,并不公平。”
陈勉一听,也有几分道理,便想,这孙雪华也算为人方正,不会占兵器上的便宜。但再深究,临渊传承深远,五柳山庄再怎么样,仍是不及,更没有如长鲸行一般的传世名器。
她道:“那你回了临渊,什么时候取你自己的剑?什么时候再来我五柳山庄?若是你不便前来,我去临渊找你也行。”
五柳山庄门下弟子,有几个忽地笑起来,对着陈勉叫嚷着:“大师姐,你别是喜欢人家孙掌剑,借着比试的由头,追求人家吧?”
“胡说什么!”陈勉气不打一处来,“我可不会指着男人过活!”
孙雪华闻言,劝慰着:“陈姑娘是有识之士,有志之人,将来必定能一展抱负,成为正道支柱。但临渊与五柳山庄相隔甚远,我此番回去,门中事务繁多,恐怕不能答应姑娘,一定再来此间。若陈姑娘不嫌,在下便央你一件事。”
这个“央你一件事”,说得倒是恳切。
孙雪华如此放低姿态,陈勉再怎么样,也不能越界了。她放缓了神色,道:“你且说来听听,若我力所能及,必定给你做到最好。”
孙雪华微微颔首,以示感谢。
他请求陈勉为他再锻造一把新剑。
“临渊没有吗?我五柳山庄又不以冶铁铸剑为业。”
“我有佩剑,名曰和光,但此剑,不能与陈姑娘比试。”
“为什么?”
陈勉猜不透这个人,总觉得他说话不敞亮,不直白,尽做些表面文章,说着场面话,客套话。
孙雪华立于阶前,与陈勉隔了两层台阶的距离,刚好与人视线齐平。可即便如此,陈勉仍是觉得他高不可攀。
太多人注视着他俩的动向,反倒不好说话。
此刻在冷冷夜风中,深深庭院里,森森青岩上,孙雪华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有一挚友,我已与他约好,将来要再对剑。”
陈勉一愣,接着竟有些不可思议。她就像大多数人一样,认为孙雪华这个人,太冷漠,太高傲,挚友一词从他嘴里出来,就十分缺乏说服力。
“谁有这个本事,能得孙掌剑青眼?”她问着,倒不是在阴阳怪气,而是真心实意地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