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焕庭似乎也不介意她有没有睡着,静看了她一会儿,老友一般的寒暄:“苏然,你也在。”
苏然依旧装睡。
他自顾自地说道:“我是来b市出差,和一个投资人见面,前天到的,今天回。”
苏然继续装睡。
他轻轻笑了笑,仍旧自言自语:“b市我一共来过三次。第一次是研究生毕业那年,你父亲去世;第二次是去年九月,听说你要结婚;第三次终于是因为公事了,可没想到还是在回去的路上碰到了你。”
苏然的睫毛忽然抖动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急迫地飞出来。这么拙
劣的演技明眼人一看便知,可陈焕庭始终没有叫醒她的意思,尽管他曾多次戳破她在校园夜跑的“不期而遇”,而现在,他放任她装睡,仿佛旁边坐着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个树洞。
他看着她的脸庞,想起万佳说的那些话,想象在面对那些事情的时候,这张脸会呈现出什么样的反应。可是他想象不出来。从22岁初识到现在,岁月已经无声地走过了六个年头,但是这张脸似乎独独受到了时间的恩惠,并无太大变化。他想她是好看的、漂亮的、美丽的,这个认知从他们初始他就知道了,但是现在他看着她,好像已经对她的美丽豁免,他难以做出客观的描述、公正的评价。
她就是她。
陈焕庭平静地说道:“我其实过来找你,并不是抱着什么特定的目的,只是想像碰到朋友一样打招呼。我们认识也有六年,不算长,也不短了。我不想我们每次的碰面除了尴尬就是吵架。”他看见她明显地咽了一下口水,环抱的双臂在微小地颤动。也许他应该适可而止,但他只是顿了一下,决定把话说完,“苏然,我们与自己和解吧。往前走才能找到想要的生活,这是你告诉我的道理。”
苏然的睫毛扑闪地几乎要飞起来,他终于忍不住笑话她:“你别睡了。”
她蓦地睁开眼,却是两行清泪刷刷流下。
她转过头,掩饰自己的失态。而陈焕庭也只是静静看着她,一动不动。
他只记得她心无旁鹭的笑,却忘了在经历人间世事时,这双眼睛也脆弱地流泪。
可无论怎样,当初再大的意难平,也永远留在了过去。他们与这趟动车一样,只能呼啸往前。
他坐在她身边,沉静地看着她,似乎真的先她一步做到了心平气和,不再幼稚地纠结往事,也不会越界地替她抹去眼泪了。
有些事情,终究要消散于朗朗晴空。就像用力刻在树上的誓言终究会被新的细胞代替,就像被深深划在沙滩上的痕迹终究会被后来的浪花抚平。
好像有些心痛,有些不舍,有些怅然,也有些惋惜。
可是人总得往前走,只有不回头地往前走,才能过上真正幸福的生活啊。
苏然哭着哭着,又“噗嗤”一声笑起来。
她不知说什么好,只好长长地叹一口气。
“谢谢你,陈焕庭,”她由衷地说道,鼻尖虽然仍是发酸,但是内心却一片坦然,“真的很谢谢你。”
陈焕庭笑了笑,眉眼如旧,那双眼眸仍是那样明亮。也许人和人打交道多了,笑容总会变成公式化的符号,但苏然觉得他的笑还是那样生动,就像初见那样。
再没有谁会像学生时代那样幼稚地问“我们还是朋友吗”,微妙的人际关系从来不是一句话就能定义的。朋友会变成爱人,爱人会变成仇人,仇人会变成陌生人,而陌生人也会变成朋友。这是时间教给他们的课程。
等到售卖零食的列车员过去,苏然才回过神,擦掉眼泪,自嘲般:“年纪大了,泪点总是很奇怪。说点别的吧,怎么样,b市的投资人谈得如何?”
“还算顺利,”陈焕庭欣慰地看着她,“下个星期她还会来a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