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恶鬼

病美人[重生] 夜雨行舟 9041 字 2024-10-20

叶云澜平静地回看他?,不避不让。

不得不说……这孩子生?得实在是与檀歌太像了。

叶帝想。

佳人在怀中梨花带雨,这孩子虽面无表情,面色却比檀歌更加苍白羸弱,眼尾下那颗朱红泪痣,像是擦不干净的一颗血泪。

刺得人心口生?疼。

叶帝覆在叶檀歌眼尾为其擦泪的指尖一顿。

终究是道。

“……洵长老,将最后那行?字擦了吧。”

看着修改后的神圣契约,叶云澜神情漠然,他?偏头咬破指尖,殷红的血滴落在金色的契约纸页上。

血迹渗入书页之中。

与此同时?,叶帝心中一跳,心底似乎忽然生?出一种难言的不安。

他?只道是错觉。

叶檀歌倚靠在他?怀中,长睫盈着泪珠,雾蒙蒙的眼眸里似乎有悲苦,又似含着微笑。

而正在渡劫的叶悬光手腕忽然一抖,妖皇剑偏向它处,差点便被眼前袭来的黑色长枪刺个对穿。

庞大的雷劫和凶恶强大的敌人都没有使他?露出半分软弱,但此刻,他?金色凌厉的眼瞳,却倏然出现一抹刻骨的悲伤。

他?不知这悲伤由何而来。

却比二十多年前那个雨夜所感受到的更为真切。

而那一纸神圣契约之前。

叶云澜滴完鲜血之后,便起?身,没有再看火灵石中传输过来画面一眼。

洵长老问:“客人要去哪里?”

他?道:“离开这里。”

——沈殊在登天阶上攀登。

他?不知道外界已经过去了多少时?日,但他?只想着快点、再快一点。

山灵交给他?的幽蓝花枝被他?妥帖地放在了内衫之中,紧贴胸口的地方。

山灵已经告诉他?,这花的名字,叫做长生?。

长生?花。

很动听的名字。

他?想,等他?见到师尊的时?候,一定要告诉他?,这花很美,他?很喜欢。

他?在登天阶上受到了很多考验,有同为登天阶上攀登的人之间的争夺,也有各种各样阵法困境的考验。

而每每精疲力竭时?候,他?便将怀中的长生?花拿出来细观。

上面沾染的血,教他?瞧着瞧着,便不免红了眼。

他?甚至不敢去想,他?师尊伤势被引动,而今究竟如何了。

登天阶虽然只是通灵涧中一条上山路,却仿佛蕴藏了世间无数的风景变幻,走一遭仿佛就走过世间山河万里。

他?还在阵法中碰到了许许多多的太古幽魂,这些幽魂早已经在天池山中化尽戾气,教予了他?许多知识。

只不过其中有一个太古魔魂,执念未灭,跟着他?纠缠半宿,明明快要消散,却依旧神态激狂,硬是要把?一部魔门法决传授给他?。

只是他?早已经答应了自?家师尊,此生?不会走入魔门歧途,纵然他?私底下曾经瞒着师尊做过

一些布置,但也不会真的去修什么魔门法决。

而今这般,已经很好。

登天阶之上,日月位置恒定。

起?初时?候只能看见星月,越往上,破过云层,便渐渐能够看见大日灼眼。

沈殊意识到,自?己快要到达出口了。

此时?脚底下已经不再是石阶,而是云梯。

周遭白云沉浸在橙红的阳光中,阳光炽盛。

……这就是浮云巅么?

即便快要功成?,沈殊依旧谨慎。

行?百步者半九十,这个道理师尊曾经教过他?。

云巅之中,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片庞然花海。

在橙红日光照耀之下,无边无垠的花朵盛开摇曳,美丽得仿佛梦境之中。

有袅袅琴音传来。

那琴音清冷,仿佛掠过流水高山,雪原林海,携着天地自?然的风,从?渺远之境而来。

寂寥,却又温柔。

如此熟悉。

沈殊恍惚了一瞬,想起?这些年来无数午后,他?坐在书房,看着那人端坐在琴案之前,长睫垂落,素手抚琴的模样。

那是他?所无比珍惜的安宁岁月。

如果可以,他?想要坐在那里听琴,听一辈子也无妨。

一阵微风迎面吹拂,带来沉醉花香。

无法教人清醒,反而教人在甜美的香气中,愈发……沉沦。

那琴声缭绕在耳边。

香气却慢慢地,慢慢地变了。

他?似乎闻到了杏花香。

清淡,微甜,若有似无。

他?睁开眼。

入目是木制的房梁屋顶。

他?闭了闭眼。

几?片杏花从?窗外漂浮进来,飘落在他?颈边。

很轻。很软。

他?从?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爬起?来,迷茫地看着周遭。

暖融的日光从?窗外射入,屋里的一切都有种熟悉的陌生?。

木桌木凳、灶台案板,角落里用?竹编筐装着一箩子晒干的杏花,还有柴刀铁铲等工具,靠里间就是他?睡的这张床。

木桌木凳上被锦布细细铺了一层,灶台上东西?也理得整整齐齐。

床被绵软,透出日晒之后温暖味道,夹杂着些许杏花香。

这分明是一个凡人的住所。

不过看起?来相当温馨。

他?从?床上走下来,走了两步,发觉有些不适。

他?以前……似乎并没有这么高?

不过,他?以前……又是谁?

他?晃了晃头。

吱呀一声,他?有些踉跄地推开了房间的门。

外间是一个充斥着暖融阳光的院落。

墙边摆着一堆还未劈完的干柴,空地上摆着晾衣的木架,上面还有晾干的衣物在随风飘动。

而角落之中,有一棵生?得很是高大的杏树,浓密的树荫遮盖了院落的一角。

树影摇曳。

有人躺在树下的藤椅上。

他?倏然屏住了呼吸。

以他?的角度,只能看见那人一袭素白长衫,漆黑的乌发如云如瀑,垂落在藤椅旁的指尖苍白如雪。

那人沉没在斑驳的树影里,像是浮光掠影间的一场幻梦。

仿佛鬼迷心窍一般,他?控制不住地走了过去。

脚步很轻,唯恐将那人吵醒。

走近前,却是一愣。

他?看到一张银色的面具,覆盖住那人的脸,看不清模样。那人脖颈修长,却有黑色烧灼的伤痕在上面蜿蜒,破坏了原本的白皙无暇。

但即便如此。

他?心口依旧怦然。

想要伸手去触,却又慢慢收回。

他?蹲身在那人身边,好似只要看着这人,心中就被一种奇异的柔软充斥。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见那人指尖微颤,慢慢清醒过来。

下意识的,他?低哑开口。

“……仙长。”

那人漆黑眼眸自?面具之后朝他?望过来。

像莹润剔透的玉石,该带着些许刚睡醒时?的迷蒙。

无数斑驳光影浸在那人眼底,却都在望向他?时?,化成?无声流淌的温柔。

“怎么又待在我身边。”那人轻声开口。

他?再自?然不过地去牵这人的手。

那只手苍白柔软,纵然阳光暖融,却依旧透出难以褪去的寒。

他?握住那只手,有些执拗地想要把?他?暖热了,低低笑了笑,道:“因为喜欢看你。”

隔着面具,他?看不见那人神情。

却敏锐觉察到,有一抹浅红浮现在那人耳尖。

就那么一点点红,却看得他?心旌神摇,血气奔涌。

明明已经与这人相处了这么多年,此刻却仍激动得像一个十几?

岁的少年。

心念一动,他?单膝搁在藤椅上,俯身轻轻搂住了那人身体?。

“你身体?好冷啊,仙长。”

他?靠在那人肩颈低语,轻嗅那种清冷温柔的香。

那人瘦弱柔韧的身躯就在他?身下,他?只觉头脑晕乎乎的仿佛要炸开,忍不住得寸进尺问:“我想要让你暖一些,好不好?”

那人如同玉石莹润的黑眸静静看着他?,而后,那只柔软的手抚上他?的头,轻轻揉了揉,低低地道了一声。

“好。”

他?心中喜悦和柔软如同烟花般炸开,想要倾身讨一个深吻,却忽然感觉自?己在下坠。

风声响在耳边。

他?睁着眼,看见了漫天的……神佛雕像。

那些雕像表情或是慈悲,或是微笑,或是嗔怒,森罗万象,不一而足。

但因为数量太多,便显出十分诡异。

坠落之感停止。

他?发觉自?己似乎到了一个黑漆漆的无名之地。

没有风,也没有光。

每走一步,脚步声都会发出巨大的回响,震彻在黑暗中。

他?望向穹顶。

遥远高处有微光。

但是距离却很远、很远。

这是哪里?

他?的目力足够看清黑暗中的一切。

这似乎是一座佛塔的塔底。

塔壁上镌刻着无数的神佛雕像,但是这最底下的一层,周围虽然也刻满了雕像,可所雕刻的,却是与上面全然不同的狰狞恶鬼,还有熊熊火焰。

地狱的业火烧灼着无数的恶鬼,它们?的表情恐惧仓惶,狰狞邪恶,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丑态。

而塔壁上,一道极窄的、盘旋的楼梯,向上方遥远的光蜿蜒而去。

而在那座楼梯的最底端处,有一个靠坐在那里的人。

如果不是他?真的看到,他?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黑漆漆的地方里,居然真的有人。

该怎么形容靠坐在楼梯边的人呢?

大约,就像是一堆散在那里的骸骨,没有生?机,连呼吸都轻不可闻。

他?的脚步声那样明显,那人却似乎依旧一无所觉。

他?想了想,用?身体?中残存的灵力点起?火光。

这回,那人总算有了反应。

那人的眼睛似乎已经久未见过光,依旧如同飞蛾扑火一样向他?看来。

即便被火光激出了眼泪,而眼泪在那人漆黑空洞的眼瞳中不断流淌。

那人有一张被火灼伤的,漆黑丑陋的脸。

比墙壁上镌刻的恶鬼更为狰狞。

那人静静看着火光和他?。

他?很难形容对方目中神色,但他?觉得,对方或许,是将他?看作了一场虚幻的、难得的梦境。

……所以才会这般眼也不眨,安静地对着他?瞧。

尽管如此,那人却依旧开口了。

他?的声音是许久未曾说话的干涩嘶哑,像是破损的木琴。并不动听。

那人轻轻道。

“尊上,你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