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9章 一块牌位

不用说,曹滂等人的行动,在整个京城都引起了轩然大波。

这群人本来就不知道低调为何物,从前处处被人瞧不起,尚且不影响他们张扬跋扈,何况现在做的确实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从户部出来之后,他们索性直接请了一群人,敲锣打鼓地去运粮食,很快就将这个消息传遍了京城。纨绔子弟竟然做正事了,百姓们的震惊自不必提,就是朝中各家的长辈,也都吃惊得很。

没想到这群年轻人,还能给他们带来这么一份惊喜。

但惊喜过后,就是复杂了。

这群年轻人,最近的行事风格改变了不少。细究起来,这些变化都是跟桓羿有关的。这次的事情,多半也少不了他在后面筹谋。——如果只是孩子上进了,家长们自然欢喜,可若是牵扯到一位处境微妙的亲王,那又不一样了。

可桓羿偏偏就有这样的魄力,明明是个邀买人心的好机会,他却半分不沾,而是把好处都分给了跟着自己的人。

这份心胸,要这群在朝中沉浮多少年的老狐狸来说,也不能不赞叹。

甚至不少人想想现如今御座上的那位天子,再将他跟桓羿一对比,心里就忍不住冒出来一个念头:可惜了……

勤谨殿。

外面已经传遍了的消息,桓衍自然也已经听说了。

前来禀报的小太监本来十分惶恐,生怕这个消息惹怒皇帝,牵连到自己谁知桓衍听了之后,虽然面沉似水,但却并未像之前那样暴怒,而是平静得有些不同寻常。

“捐粮换官?”摆手让小太监退下,桓衍才冷笑了一声,“倒是小看他了。”

他说着,抬头看向桓安,“这事,桓总管又有什么解释?”

之前何荣一直不在状态,他身边的事都是交给桓安处置的,跟桓羿有关的尤其是重中之重,可他在京城折腾了小半年,闹出了这么大动静,桓安在做什么?!

明面上的那些消息,倒是几乎每天都流水一般地送进来,却没有半个字提到他在暗地里购买粮食。

那这些捐出来的粮食,又是从哪里来的?

必然不会是那群勋戚拿出来的。不是说他们家拿不出这么多粮食,而是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粮食太惹眼,虽然人人都能猜到他们家里有粮食,但不会知道有多少,他们也不会傻到在这个时候出这种风头。

要官职,怎么做不可以?没必要这时候来凑热闹。就是真的有心救国救民,无论是进宫直接将粮食献给皇帝,还是假借手底下那些商人的名义,都能办成。

所以,只能是他们自己弄到的粮食。

桓衍清清楚楚地记得,桓羿出宫去弄什么品香会的时候,可是两袖清风,根本没多少钱财在手里。

但事实就是他们弄到了这么多粮食!

虽然表面上看,出风头的是这群纨绔子弟,与桓羿毫无关系,可是但凡有点脑子,都知道这事必然跟他有关系。最终能够从中攫取到大笔声望的人,只会是桓羿!

桓衍都可以想象那些人心里在想什么:桓羿有才能,有心胸,会用人……实在是一个再合格不过的上位者,不是吗?

“启禀陛下,此事老臣倒是查到了一些。”桓安表情凝重地道,“只是当时他们也在收购优质的酒水,因此老臣只以为他们是要酿酒出售,这门生意在京中市场广阔,收益不菲,也很符合他们的想法。当时谁也不知道今年会有天灾……是老臣疏忽了。”

是啊,当时没人知道会有天灾,更没人知道朝廷会决定要用粮食换官职。

所以桓羿最初收这批粮食,或许真的是有别的打算,酿酒倒也是个不错的想法。只是连老天爷都在帮他,偏偏就把这么好的机会放在了眼皮子底下。

桓衍心里的恶意几乎压制不住,但他更清楚,如今全天下的人都在盯着自己,他什么都不能做。

半晌,他才问,“襄王何时能入京?”

“只怕这会儿才刚启程呢。”何荣回答道。

潘德辉去的时候,倒是可以快马加鞭,毕竟带着任务。可是亲王出行,就不是那么方便的事了,再说这还是搬家,有一大堆的东西要带着,一路上只能慢慢走,走上一两个月也是寻常。

桓衍闭了闭眼,将心底的燥意压了下去,继续批阅奏折。只是状态不好,工作的效率也不高,于是整个勤谨殿的气氛也跟着变得压抑。

桓安神色如常地当差,直到与人换了班,回到自己的住处,他脸上的表情才变了。

“好个越王!”他回想着桓羿在自己面前的表现,才发现自己也小瞧了他。这个随口答应下来的“盟友”,现在倒成了个麻烦。偏偏束手束脚,不好直接对付,连他也陷入了被动之中。

不过本来这个结盟也没有太大的约束力,桓羿能拿捏住他的顾忌,让他陷入被动,他也可以反过去抓对方的漏洞。

他不知道桓羿的弱点是什么,但他身边的人,他总不会毫不关心。

既然如此,只需要对和光殿下手便是了。

……

虽然只跟着桓羿在外面待了半天时间,但甄凉完全明白他为什么想出宫了。

在外面不管做什么,都自由得多,也有意义得多,不像困在宫里这般动弹不得,还要时时刻刻接受来自皇帝的监视和管控。

不过这事谈何容易。

照理,桓衍登基,桓羿身为兄弟,又已经这么大了,早应该分出去建立自己的王府。可是桓衍从一开始就以他的身体为由,把人安置在了宫里,到现在为止,半个字都没有提过出宫的事,显然是不会轻易放他走的。

桓羿的计划,其实没有仔细跟甄凉说过,甄凉也只猜到了一个大略的轮廓,还不确定他到底会怎么做。

毕竟事情不会总按照他们的想法来。

比如让手底下的人用粮食去换官职和声望,就肯定不是桓羿原本的计划。他本来只是想多准备一些粮食,运到灾区,多少可以减少一些损失,有这样的收获,就是意外之喜了。

喜固然很喜,但是甄凉同时也在担忧桓衍会因此更加忌惮他。

而这世上的坏事,你越是去想他,他就来得越快。

这日甄凉在尚仪局当差,突然来了两个勤谨殿的小太监,说是陛下召见,让他跟着他们走一趟。

甄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生出一股糟糕的预感。皇帝为什么会突然召见她?毕竟她只是个身份低微的女官,按理说应该完全不入对方的眼。这其中必有古怪。

等她在勤谨殿门口看到等候在这里的桓安,那糟糕的预感就成真了。

原来是他。果然是他。

其实来之前,甄凉也犹豫了一下,是否要对自己的面貌进行一些伪装。第一次出现在皇帝面前的时候,她就是这么做的。但是最终还是没有做,因为桓安是见过她的,若真这么做,反倒是暴露了短处给他。

“甄掌赞,许久不见了。”桓安冷脸看着甄凉,“跟咱家进去吧,陛下正等着呢。”

“不知陛下为何突然召见?”甄凉理了理衣裳,似乎是在整理仪容,假装什么都没发现,态度自然地问。

桓安笑了一声,“自然是关心越王殿下,所以找你来问话,只需照实回答便是。”

甄凉轻轻吸了一口气。其实她早就知道桓羿和桓安的结盟并不稳定,两人都不会规规矩矩老老实实,不知什么时候就打破了那微妙的平衡。不过真的到这时候,还是有些措手不及。

没想到桓安第一下就是冲着自己来。

桓羿费心将她藏了那么久,终究还是没有躲过去。

甄凉定了定心,一步跨入殿内,那些繁杂的思绪似乎瞬间都拉远了,只剩下眼前这最紧要的事情需要解决。

桓衍坐在御案后,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甄凉。

他当然早就不记得桓羿身边那个不起眼的女官长什么样了,倒是隐约记得她做得一手好菜,但因为没有亲自品尝过,也不知真假。此刻看到甄凉,才发现人倒也生得眉清目秀。

“越王身边竟有这么一位佳人,朕竟会不记得?”等甄凉走近了,行了礼,桓衍才开口道。

甄凉半低着头,语气平静,“回陛下的话,当时奴婢才入宫,因从前在宫外日子艰难,因此形容不雅,幸而不曾污了贵人们的眼。”

“那就是女大十八变了?”桓衍闻言,生出了几分兴趣,“抬起头来给朕瞧瞧。”

甄凉藏在袖子里手猛然攥紧,缓缓抬起脸来。

这会儿离得很近,桓衍细细看去,觉得她五官确实生得不错,但不知为何,就是有一种不太合宜的气质,倒没有第一眼看时那样惊艳了。

他想了想,开始问桓羿在和光殿的生活。

甄凉回答得很仔细,每天做什么都说到了,但是细细一想,又觉得没有任何有意义的内容。要说桓羿能装,桓衍相信,可是在他自己的地盘上,难道他也始终在装?

这么想着,他突然开口打断,“你知道得这般仔细,看来越王对你十分亲近了?”

“陛下说笑了,奴婢是女官,平日里只负责后厨的事,余下的时间都在抄经书,哪能见到殿下。”甄凉面上露出一份惶恐和茫然。

奉先殿的经书,倒的确是没有断过,每个月和光殿都要送过去好几本,都是同样的笔迹。

可桓衍始终觉得有什么地方很违和。

正这么想着,就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