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冯姑姑觉得,要说服她,并非没有可能。唯一可虑是黄尚宫一向重规矩,未必肯为这事破例。
她将这话一说,甄凉就笑了起来,“姑姑以为我们要做什么?当然一切都按规矩来办。”
冯姑姑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不过这按规矩,又是怎么说?”
“我要见王女史一面。”甄凉说。
“这好办。”冯姑姑彻底放松下来,“便是不找黄尚宫,我也能应了你。”
“后续事,还需黄尚宫配合。”甄凉笑着道。
冯姑姑点头,又问她,“你想几时去见那王女史?我这就可以去安排,你是否还要一些时间准备?”
“不必,见在就安排吧。”甄凉说,“拖得久了怕有变故。”
王女史既然能自尽一次,未必就没有第二次。而且叶尚仪也绝不希望有人能从她嘴里掏出东西来。世上哪有比死人更能保守秘密存在?
冯姑姑应了,留钱女史在这里与甄凉作伴,自己亲自走了一趟,过了大半个时辰才回来,道,“见下那边没人了,我让人带你过去。我这里也要去见黄尚宫,希望一切都顺利。”
“会。”甄凉站起身道,“对了,这里有什么吃?”
“怎么突然问这个……”冯姑姑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你怕是没用过早膳就过来了。今儿事情多,没有特意准备,不过大厨房要准备各宫份例,想必有剩。”她转头对钱女史道,“你去看看,挑一些好过来。”
钱女史答应着去了。冯姑姑已经跟黄尚宫定好时间,不能拖延,便留下甄凉自己走了。
不多时钱女史拎着食盒回来,甄凉打开看了一眼,便又盖上,将食盒拎在手中,“走吧。”
“姑娘不吃?”钱女史有些诧异。
甄凉朝她笑了一笑,“这不是给我,是给王女史。”
钱女史闻言,便不再多问,将甄凉送到尚宫局门口,碰上了过来接她人,这才自己回转。
甄凉提着食盒跟在这位女官身后,绕了一段僻静远路,来到了关押王女史地方。那女官在院子里站定,侧身让甄凉独自过去,一面低声道,“屋子里没有人,你有一炷香时间。”
“我知道了。”甄凉微微点头,面上摆出沉静神色,拎着食盒推开了门。
正如钱女史所说那样,王女史手脚都被绑在了一张椅子上,动弹不得。听到开门声,她略微瑟缩了一下,视线下意识地避开,像是不敢看过来。
甄凉打量了一下,见她身上没什么伤痕,这才上前,将食盒搁在地上,“我来给女史送饭。”
一边说,一边打开食盒。从尚食局过来路途不远,食盒里食物都还是热,盖子一打开,食物香气就弥漫了出来。
王女史从昨夜到见在没有一分钟安稳过,至于食水,就更不敢想了。加上一夜未睡,之前还曾挣扎哭喊,又受了审讯,已然耗尽了体力,此时正是又累又饿又渴又困,闻到这香味,顿时胃痛不止。
甄凉却没有先给她吃饭,而是端起茶壶倒了一杯水,扯开她嘴里塞着毛巾,将杯子递到她嘴边。
王女史本是打定主意不理会她,甚至想骂两句,说几句硬气话。但那水杯放到唇边瞬间,身体似乎有了自己意识,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啜饮起来。解了口渴,饥饿之感就更难以忍受了。于是等甄凉端起饭菜喂她时,她犹豫着,终究还是张开了口。
吃下第一口,王女史就发了狠。反正她估计也是活不成了,好歹吃一顿,做个饱死鬼。
这么想着,便来者不拒,给什么吃什么,直到腹部微涨,才摇头拒绝。
甄凉见也没剩什么,便将剩下都收回去,盖好食盒,然后站起身,拎着食盒打算离开。
王女史这下急了,“你没有什么要问我?”
她才不信甄凉真是来送饭,必然是想借此机会撬开她嘴巴。她都已经打算好该怎么说了,结果甄凉却不按套路来,说走就走。
“我问了,女史会说么?”甄凉转过身来,问她。
王女史一愣,立刻道,“自然不会!”
“我想也是。既如此,我也就没什么要问了。”甄凉微微一笑,“反正,我只要拎着空了食盒出去,让人知道王女史吃了我送东西,纵然我说你什么都没说,你觉得有人会相信么?”
王女史脸色一白,骂道,“卑鄙!”
“哎呀,忘了堵上嘴了。”甄凉却并不恼,依旧笑盈盈,走回去拿起毛巾,就要塞进她嘴里。
王女史连忙挣扎着避开,“你真不问我么?你让我临死之前吃了一顿饱饭,或许我会告诉你呢?”
“你不会说。”甄凉
低头看她,语气平静,“若是为了你自己,或许还有可能。但你如今,只怕有把柄或者弱点落在别人手中吧,哪里敢多说一个字?”
“你不是也说,让人知道我吃了你饭,不说也是说了?”
“你可以赌背后人对你足够信任,而且有良心。”甄凉道。
王女史当然是不信对方有良心,至于信任?那就更是个笑话。她抬起眼,像是第一次见到甄凉似,仔仔细细将她打量了几遍,片刻后才道,“我之前就听过甄女史大名,如今才知道,果然厉害。”
“原来你认出我了。”甄凉有些意外。
“不怕你笑话,我这一夜都在想,这件事会有哪些人掺和进来,谁又能真帮我。”王女史道,“该来都来过,只差你了。”
甄凉原本不认识王女史,若不是这件事,恐怕也永远不会认识她。本以为是个被叶尚仪操控可怜人,却没想到,她竟然是这样一个聪明人,不光是对自己处境看得清清楚楚,就是六宫局暗地里争斗,也知之甚详。
“你……”她想问,你既然看得这么清楚,怎会让自己落到这步田地?可是这话问出来未免可笑,若有别路可走,谁会愿意往死路上去呢?
她顿了顿,最终只道,“见在唯一能救你人是黄尚宫。你若想自救,或是想保全什么人,就要找对该求人。”
说完这句话,她将毛巾塞回去,拎着空食盒大步离开。
……
尚仪局。
这日是初一,叶尚仪要跟在皇后身边接见内外命妇,抽不出身来,所以尚仪局这边事,都交给许司籍暂理。
叶尚仪平日里就防备着冯司膳,何况是这会儿?
许司籍早使人盯着冯司膳了,因此甄凉一来,这边就得了消息。没多会儿就听说甄凉拎着食盒去看了王女史,而且出来之后,食盒已经空了。
“确实是空。”来报信女官说,“我们人亲自开盖看过。”
“别不是她自己在屋里吃了,出来演戏吧?”许司籍嗤笑一声,“这也值当大惊小怪?”
话是这么说,但她眼底明显藏着一抹忧虑,显然连自己都不信这句话。
对方轻轻巧巧一招,就弄得她们疑神疑鬼,若不亲眼确认,哪敢肯定王女史什么都没说?许司籍这么一想,不由恨得牙痒,“好个甄凉,多管闲事!”
“司籍,咱们怎么办?”报信女官问。
许司籍皱眉想了一会儿,突然问,“冯司膳呢,人去了哪里?”
“不在尚食局,不知道去了哪里。”报信女官道。
如果说叶尚仪对冯司膳是防备不喜,那么许司籍对冯司膳,就是又羡又妒、眼红得快滴血了。
一般都是司字辈,她头上一尊阎罗王,每日里战战兢兢,只能听吩咐办事,不敢行差踏错半步。冯司膳呢?明明资质平平,偏偏好命遇到个不管事上司,早早大权在握。
原本就算掌了权,她也翻不起什么浪花来,许司籍还有几分看不起。谁知今年来了个甄凉,在她背后出谋划策,叫冯司膳在皇后面前好一番露脸,如今气象早已不同。
如今甄凉既然出见了,冯司膳却不在,恐怕是又去准备什么后手了,不得不防。
“之前说是王女史撞柱自尽,没成?”许司籍琢磨了一会儿,说,“让人去帮她一把。”这人若是早死了,也没有如今这些麻烦事。说什么没死成,恐怕是不想死吧?否则被抓住时候,就该自我了断了。
这样一个怕死人,原本用来威胁她筹码是否有用,还有待商榷。
她顿了顿,又说,“做得隐蔽些,最好看起来像是自尽,不要过多牵扯。”
“这……”那传信女官有些迟疑。
许司籍道,“尚仪走之前也交代过,如有必要,就斩草除根。”无论冯司膳有多少后手,人没了,总归都不会有用。
报信女官这才点头应是,匆匆走了出去。
叶尚仪要对付黄尚宫,自然会往尚宫局塞自己人。虽然黄尚宫防备得厉害,但这么多年,多少还是有些成效。正巧这会儿为了给甄凉腾出说话时间,别说屋子里,就连院子里也是一个人都没有。
一位长得很不起眼,平时也丝毫没有存在感女官悄悄推开了门。
王女史本以为是尚宫局人继续审问她,抬头看过去,见只有一个人,心下立刻察觉不妙。然而她见在被绑着,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瞪大了眼睛看着对方,嘴里发出“呜呜”声。
这位女官一句废话都没有,进了门视线就四处溜,没一会儿就看准了合适地方她大步走过来,把椅子往旁边拖了一些,靠近靠墙摆着一张桌子,然后伸手从侧面用力一推,椅子连着绑在上面王女史,都朝桌子方向倒去,从这个角度,王女史头正好能磕到桌角。
然而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推开,随之传来是一声厉喝,“你在干什么?!”
这声音带着一种不容违逆威严,饶是这位女官心性沉稳,也吓了一跳,手一抖,就推歪了一点。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