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结局

她松开手,让匕首落地,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我们早已两清,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好不好?”

他眼里的光倏地熄灭了,好似坠入无边黑暗。

容嫱没等到他回答,闭了闭眼,转身走出摄政王府。

“小嫱儿?”

林长即迎面走来,见她双眼红肿地从王府出来,忍不住上前询问。

容嫱点了点头,声音微哑:“小神医去哪里?”

“我去向王爷道别,我不能再留了,还要赶回去陪师父过年。”

他这次入京主要也是为了容嫱的病情,如今她没什么大碍,自然也能放心离开。

容嫱在寒风中沉默了一阵,冷不丁开口:“几时动身?我和你一起走。”

林长即面色惊愕:“我怕师父骂我,明儿就要赶紧上路了,且走的是陆路,山高水远的,可不轻松。”

“你非要走的话,还是等开春坐船吧,那个快些也舒坦些。”

容嫱摇了摇头:“就明天吧。”

“什、什么!?我们明天就、就走?”

千醉听到自家小姐这么说,惊得说话都结巴起来。

“今夜将行李收拾好,主要带些换洗的衣物,其他的,到了江南咱们再置办。”

千醉发觉她不是在说笑,也没时间多问,急急忙忙收拾去了。

到第二天走出京城,她还有些恍惚,怎么这么突然……

上次送别崇亲王,也是在这座长亭,他讲了自己与阿绻的故事。

当时容嫱只是个纯粹的听众,如今回想,不免感慨万千。

“嫱儿!”

容娇娇赶来长亭,小脸上满是惊慌:“你怎么说走就走!”

容嫱拉着她的手,安抚:“我不是叫人给你送信了吗?有机会我会回来看你的,又不是从此不见了。”

“哼,你最好是。”

二人依依惜别了一会儿,容娇娇捡开心的话说着,也不敢去问昨日她和秦宓到底说了什么。

容嫱望向长亭外,看见齐盛、孙喜宁,皆是点头致意。

容侯局促地站在最外围,不敢搭话,也不敢上前来。

稍远的地方,还有一乘马车,只是不见人下来。

容娇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赵家的马车。”

“对了,你那位阿倩姐姐也来了,你再和她说说话?”

阿倩显然也是才听到消息,匆匆忙忙赶来的。

她握住容嫱的手,关切道:“怎么突然要走了?”

“其实我一早有这个打算了,眼下只是提前了一些。姐姐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阿倩来的时候看到了林长即,便说:“那是老神医的弟子吧,有他在我倒是没什么不放心的。”

“只是你真的想好了?”

“嗯……”

阿倩听出她语气间一丝丝犹疑,叹了口气道:“还在为娘娘的死怪罪他?”

容嫱摇了摇头:“其实听你们说完,我便猜到母亲的意思了。”

肃王屯兵多年,谋划多年,一直小心谨慎,为何偏偏宫变前夕被秦宓听见?

朝臣觐见,尚且需要层层手续,为何秦宓一个朝堂新秀能那样畅通无阻地直抵御前?

为何在先帝都不相信肃王谋反的情况下,云贵妃会为秦宓再三担保?

为何她分明对先帝没有情意,还要舍身挡那一剑?

桩桩件件,如今想来,似乎都是某种暗示。

是阿绻她自己,坚持不住了。

阿倩捂住嘴,哽咽道:“原来姑娘已经看出来了。”

“娘娘是个极执拗、极坚韧的人,若非心里折磨到了极点,她也不会……”

是啊,与仇人耳鬓厮磨六年,死对她来说,兴许是种解脱。

当初入宫也好,舍身挡剑也罢,都是李清绻自己的选择。

如果能早些想通就好了。

容嫱这么想着。

毕竟当年的事,是怪不到秦宓身上的,只是他喜欢往自己身上揽。

他那样冷静理智的一个人,也只有遇到有关嫱儿的事时,才会像个不大稳重、爱钻牛角尖的青年。

容嫱站在长亭内,举目四望,却始终没见到秦宓。

当年那一剑下去,她没想到他丝毫不躲。

她震惊、害怕、后悔。

她还记得自己满手秦宓的血,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崩溃地哭到眼泪都流不出来。

四周天旋地转,天好似阴沉沉地砸了下来,让她痛苦万分,无法呼吸。

她多喜欢他啊,年少所有的情意,都珍重地交给一人。

而她以为自己亲手杀了自己心爱的少年。

或许这正是为什么,她大病一场,懦弱地忘了所有。

容嫱淡淡笑了:“我早就不怪他了,不过我们之间……你看,他都不肯来送我。”

林长即拨响马车上悬挂的铃铛,随风声传出去很远。

“时辰不早了,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容嫱告别其他人,带着千醉坐上马车。

马车缓缓驶动,身后的长亭、京城,乃至那些人和事都一一远去。

林长即似乎想和她聊天,放着好好的马车不坐,寒风里骑着匹骏马跟在一旁。

“你怎么比你娘还绝情。她不想连累心上人,才揣着你离开。”

“你倒好,拍拍屁股走人。”

容嫱没理他,林长即也不尴尬,反而感慨道:“还是挺可惜的,我行走江湖也不少年。常听人说,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秦宓应当算一个。”

“他?”马车里终于有了回应,不枉他在寒风里说得嘴都要僵了。

“怎么,他不算?”林长即挑开马车侧帘。

容嫱抿了抿唇:“你知不知道,我在容侯府生活六年,他既不来看我,也不与我相认。”

上辈子,还落个被折磨惨死的结局。

林长即恍然大悟:“原来你是因为这个不高兴?”

容嫱撇开头:“我没有不高兴,我说了,我与他早已两清,他并不欠我。”

她差点杀了他,且转头就将人忘了个干干净净,换作是她,恐怕也不想再有纠葛。

道理谁都懂的,只是她…还是忍不住有点失落。

林长即神奇地安静了一会儿,幽幽道:“小嫱儿,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清楚?”

“他不与你相认,不过是怕你想起往事,又大病一场。”

“他命大受得住一剑,可经不起第二剑。”

“京郊那座别院,你知是谁出钱修建布置的吗?”

“你知道为了请我替你看病,某人满天下追了我多远吗?”

如今想起来还有些生气,那会儿秦宓觉得三顾茅庐方显诚意,总是追着他跑,导致江湖上一度传闻小神医喜欢男人。

容嫱愣了:“你不是说,别院是你的。不是说,是老神医看在我娘亲的面子上让你来医治我?”

“秦宓说你单纯好骗,原来是真的,难怪他不放心。”他悻悻道,冷得打了个喷嚏。

“太冷了,我先进马车去,等会儿到驿站落脚,让你见个人。”

容嫱又见到了那个与千醉容貌相像的姑娘。

哪怕是看正脸,二人也有七八分相似。只是那姑娘气质更冷淡一些。

千醉震惊地瞪圆了双眼:“你是谁啊??”

“…我是你双胞姐姐,宋竹。”

千醉原名宋菊,当初觉得太俗气,才由容嫱换了。

“不可能啊,我有双胞姐姐,我怎么会不知道??”千醉难以置信,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宋竹看着自己这个从小便没在一起的妹妹,脸色努力柔和一些:“我们出生后没两天,我便被人买走做家奴了。”

“后来我的卖身契辗转到了摄政王手里,他派我去别院照

顾容姑娘,因为我与你长得很像。”

“你是容姑娘贴身丫鬟,每次她过来别院养病,精神总是时好时坏,一直把我当成你。”

容嫱道:“便是因为梦里经常看见‘千醉’,醒来问她,她又说自己哪里也没去,我便一直以为别院的记忆是梦。”

不然她怕是早起疑心了。

“你……真是我姐姐?”千醉小心靠近。

宋竹弯了弯眼,露出一个笑来。

她恨一出生便将自己贱卖的父母,却也知道,这个妹妹是无辜的。

林长即见容嫱陷入沉思,招呼着姐妹俩离开,给她留足了空间。

容嫱在屋里静静坐了一会儿,推开窗,外头正对着一条空旷街道。

这里离京城还不算太远,大体上还是繁华的,只是天儿冷,路上来往的人少了许多。

腊月时节,回京述职的外派官员、护送贡品的队伍,来来往往,都要在驿站歇脚。

容嫱手抵着窗,吹了些冷风,心里才安静下来。

正要回身,头发却叫窗锁勾住,轻轻一挣,一支珠钗便掉了下去,落在一人脚边。

见没有砸到人,她才松了口气。

那是个年轻的小厮,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愣了愣,下一刻便捡起珠钗,揣在怀里跑了。

容嫱:“……”

幸而那珠钗不算特别值钱,否则她真要肉疼一番。

她到镜前重新整理了仪容,没多久千醉便上来喊她吃饭,眼睛红红的,想来是与宋竹说了些体己话。

容嫱无意窥探她人私事,到楼下等了半晌,林长即才姗姗来迟。

“林公子,你出去了?”

林长即是从外面回来的,身上裹挟着浓浓的寒意。

他打了个喷嚏,心道晚上得给自己开些预防风寒的药。

“有点事出去了一下。”他看了看容嫱空空的发髻,咳了两声。

驿站的饭菜自然不如京城别院,容嫱知道这还算好的了,往后到那些地处偏僻的驿站,会更为难熬。

“对了。”简单填饱肚子,林长即擦了擦嘴,“我今天听到消息,说陛下打算罢免容侯的爵位。”

如今的容家,已是无人问津,这道圣旨下来,拢共也没掀起几点水花。

容嫱听了,也只是略略沉默:“容侯之能,确实担不上这个位置。”

“那你觉得,容老爷子就配得上么?”林长即说话很不客气。

可容嫱想了想,倒也是这个理。

古往今来,封侯拜相者无不是人中豪杰,除去自身惊才绝艳的本领,还要对社稷有功。

容老爷子对容家倒是竭尽心力,对晋朝江山……着实没有什么值得称赞的贡献。

林长即挑着眉看她:“你猜猜,陛下当初为何封了容侯?”

容家受封是六年前,那时小皇帝才四岁,撰写这道旨意的,显然另有其人。

容嫱垂下眼:“是王爷吧?”

林长即不置可否,突然认真起来:“有没有想过,容老爷子当初为何带你回京城?为何明知你不是容家血脉,也要告诉所有人你是容家嫡女?”

容嫱眼睫一颤,自欺欺人:“因为我生父生母的身份。”

林长即摇摇头:“老爷子到死可都不知道你是谁生的。”

还能因为什么,人都是无利不起早的,尤其老爷子那样的人。

天色渐暗,驿站外忽然下起了大雪,天地间纷纷扬扬一片白色,扑簌簌往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