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他第一次咯血,正巧碰上安兰在身边。殿中本来就只剩下三两只宫女在一旁侍奉,安兰看见这一幕,不禁胆战心惊。

——后来发现,这胆战心惊自然是有着胆战心惊的理由。那夜,殿中除了她,所有服侍的宫人都被拖下去

拖下去做了什么或者拖下去被做了什么,一切都不言而喻。

安兰只知道自己是幸运的那一个,却看不清楚这个人的心思,究竟是当时对她还有些可怜的新鲜感,还是因为长久以来太寂寞了,才想要拉着一个人也陪他一起。当一个上位者在你面前有了秘密,往往不仅是代表着你拥有了让那个人恐惧的底牌,还代表着,你们已经被捆在了一起。

安兰知道她的命一直都不能靠自己来掌握,但在此之前还没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么深刻体会,——只需要他的一个命令,她就再也不属于她了。

多美的身体,最后也只能剩下木木的眼睛和冰冷的血肉。

也许是因为她哭得也那么美,——就算眼泪糊了满脸,照样看起来可怜可爱。最后,他还是留下她了。

留下她当他惊天秘密的见证者,也有着她,因为这一瞬间对他秘密的保存,越爬越高。

每次咯血的时候,她几乎都陪在他的身边。用帕子擦去他嘴角的血痕。

想着,安兰小心翼翼地继续擦,忍受他滚烫的手在她纤细的脖颈上的抚弄。

但是她不能停下来,眼前只剩下他消瘦但是俊朗的侧脸,和手中小小的一枚锦帕,她继续擦着、擦着,直到他的嘴角都红了,才瑟瑟发抖地停下来。

这个时候他又变成了另外一个他。

他看着眼前眼中含着一汪春水的女孩,好像一瞬间就又恢复了清明。

其实不是的,无论哪个他,都始终活在浑浑噩噩之中,只不过凶狠残暴的他比这个窝囊的皇帝更勇敢一些、更清醒一些。

他握住了她的手,分明是滚烫的,却让她不住地心底生寒。

他的手扣住了她的,好像这样就真的能禁锢住她,让她再也逃不走了。安兰抬起头,凤眸桃腮、可怜楚楚,一下子就又勾起了他的所有心魂。

他好像是在透过安兰看其他的什么人,或许是年少的时候得不到的高岭之花,也或者是明明得到了却还是厌弃的昔日爱人。

得到了就算不上是好的,所有甜蜜的回味都只能留存在过去的记忆中。

真是贱啊,就算贵为九五至尊,也逃离不开爱爱恨恨的宿命。

最尊贵的人、最金贵的口,也不能一诺千金。

琉璃珐琅果盘几钱银子,那些洒在大殿上的美酒又价值几何,都不是他现在所考量的,而即使回到多少年前,他也从来就没有思考过这样的问题。

碎吧、倒下吧,这天下的天都要塌了,你们又怎么能想着要独善其身?

浪潮滚滚过后,就已经是天边斜阳。

他深情款款,汗水黏

住几缕发丝,是他此生仅有的狼狈时刻。

声音传进安兰的耳朵:“朕身边只有你如此忠心了。”

自以为多情,只能换回别人心中冷笑。

看看吧、看看罢,直到现在还在用“忠心”二字,只把身前人当做奴仆或者猫猫狗狗。说了那么多话、绕了那么多圈,心中最重要的一人还是自己。

狼狈时刻,——倒也不尽然。

身前人把脸别过去,似乎是羞了、也似乎是恼火了。又怎么可能是恼火呢?她怎么舍得和朕恼火?

甚至再深深问下去,——她怎么配和朕恼火?

你又怎么知道脸上的红霞翻飞,是羞怯万千,抑或心中拳拳仇恨。

我呸,你就再等一等,以后有的是你的狼狈时刻。

还在轻轻喘|息的男人可等不了这么多,他摩|挲身前人的脸颊,好像是在许诺、却更像是在画饼,嘴中所说,无非是升位份、给赏赐,好似这样就是天底下第一大光荣。

昭仪还是修容、美人或者才人,若是说想要个妃子当当,倒也不是不行,——蹙一蹙眉,想起前朝后宫到时候数不清的流言蜚语,反而心中更是喜。

再往下说,还是要诞下龙子才是更好,说到龙子,就想起自己唯一一个孩子怯懦的样子。一下子就败了兴致。

败了兴致那便要倦了,等着你沉沉睡去,自然要看着你眼睛也不眨、看个没完。仿佛用眼神就能剜你的肉、喝你的血,待你醒来,自然又是郎情妾意,脉脉柔情。

安兰下榻,常有德又传了话去中宫。

待他走后,便一切更迭,再也不复以前。

作者有话要说: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