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她又想起冬月里双杏屡次的晚归,那时候她还一门心思想要和她争劳什子“皇上的宠爱”,却不知道这种东西一向虚无缥缈,有时候得到了反而不如没有得到好。

双杏对段荣春定然也是有心的,而段荣春,那个她多看一眼都觉得冷心冷情的人,能处处照顾双杏,除了“情”这么一个字以外,还有什么是他可以贪图的。

迟疑了片刻,看常有德的的确确是出了门去,安兰开口:“现在宫中并不平静,既然过去你就能为了他付出那么多,以后希望你们能好好的才是。”

抿抿嘴,脸上又带出些许不甘心,像是不满自家的女儿许了个不太好的去处。能说出这样服软规劝的话,便是她的最终底线了。

双杏哑然,在她和段荣春之间摇摇欲坠的、一直被她所忽视的隔膜就这么一瞬间被挑开。

她本来还一边听着安兰的话一边点着头,偏殿温暖的熏香暧|昧地落在她身上似乎凝成了实质,带上几分昏昏欲睡的意味。

她的话钻进她耳中,反应了一个瞬息后就变成了一道惊雷。

双杏的脸上的不解带上两分失魂落魄般的惊诧,成功落在安兰眼中,让她笑着住了口,打算给眼前人一些时间好好想想。

安兰又是笑又是在心里感叹他们之间竟然还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

那日清晨跪在段荣春身前,虽然让她找到了似乎可以全身而退的一线生机,但忐忑不安的心境也着实是不好受,——说她一点也不在意,那是假的。

现在眼睁睁看着他要面对着一个迟钝的人捧出一颗心来,还不一定真的能得到回应……要是说她心中没有些幸灾乐祸,那也是假的。

本也不是真正愚蠢的人,更何况他们之间就只差一个细微的火花。

电光火石之间,双杏似乎明白了自己和段荣春这一系列的相处中自己都是怎么想的。——那些时时刻刻都会出现的羞赧,更近一些的,刚才段荣春捏住了她的手腕,她为什么会那么胆怯……

过去漫长的时间里,她也曾经靠着自己走过了很多不为人道的苦难,她挣扎着、恐惧着,却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失去自我。

这究竟是坏事,还是好事?她感觉不到这件事背后的阴霾,还在心底埋着几分酸地希望这种时刻多一些才好。

不管人心中是怎么想的,时间还是照样地过。

夜色渐深,正殿也逐渐喧嚣。双杏二人却还没有分离,好像和彼此多聊几句后,所有错过了的都可以回来一般。可是事实上在她们两个人这段谈话的后半时间中,更多是大块大块凝结着的沉默。

绯红色的沉默。

从角门走出安兰的寝宫时,双杏心中还是有一些恍惚。不知道是为了安兰的转变,还是要为了自己迟钝至此和前路漫漫。

她本以为段荣春应该已经走了,这里或许会有一个小太监候着她,更或者因为这不可言说、不准窥探的秘密,等待着她的只有初月的冷气。

但是总会有人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她看见段荣春沐浴在月光下,他的背影一半披着光,一半融进黑暗中,仿佛千万年来一直如此。

这让双杏不禁想起了去年某日他送她回中宫,也是这样寒冷的夜色,也是无需任何言语的相处。或许从那个时候开始,她的心就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双杏急急忙忙快走两步,大着胆子揽住他的胳膊,用眼角偷偷觑他的反应。

——他没有反应,面对着双杏这故作平常的举动,他也自然地用手圈住她的一截胳膊,状若无意地帮她挡住风。

他身上是冷的,积攒了新月的冷气,人也是冷的,冷心冷情。

这么一个眉目冰冷的人低头看着她,脸上露出了一个很浅的笑。那笑却是暖的,稍纵即逝,哪怕天光稍微再暗一些,就捕捉不到了。

双杏看着他的笑,心中第一次明白了自己是怎么想的,却越发搞不懂他。

像是在掩饰她自己心中所思,她在心中暗暗埋怨,真是搞不懂他是怎么想的。

作者有话要说: (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