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但那又怎么样,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认命了。无论那个小宫女怎么向他倾注心血,他也灰心丧气。

那扇门,曾经向他敞开,又轻易地将他扫落。

热。榻下好像有一团火,正在将他灼烧。他想不起那个小宫女了,思绪却飘起来,被带回很多年前。

入宫前,他也是个顶普通的平常人。生在六月夏日的炎热时节,循规蹈矩地过活。父母也是庸常之人,家中有些余财,供着他读书,盼望着他未来可以高中,光耀门楣。

很简单的生活,也会很简单地破碎掉。

在父哀母亡、家财散尽的时候,在他连活都活不下去的时候,他满不在意般地进了宫。排队的男孩中,有人哀哀哭泣,有人懵懵懂懂,只有他支棱着头,垂着眼,是平静的。

多年前他父母所期望的得见天颜,他的确也做到了。不仅如此,他还能置喙皇上,能暗中左右皇上的意思。

可在他站在宫门前,已经要迈出那一步的时候,他也设想过会有人拦下他,告诉他日子哪有那么轻易就结束。可是没有。

一个人的坠落,无论是哪个方面,□□还是精神,对于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来说,都和从一个瓶子里倒出一滴水一样平静而自然。

进宫后,他做了几年最底层的洒扫小太监,起初还会郁郁于自己的残缺,即使他在人眼中是“自甘堕落”,成了一个不完整的男人。

但繁重的活计让他连自哀自伤都做不到。

他切得晚,十四岁的少年已发育了,难度就比小孩子更高些,一个不慎,就难免伤到他。那两年,每逢阴雨天他的骨头都会剧烈地疼。没资格寻太医,他都是靠紧咬牙关撑过来的。

进宫后的第四年,他投奔王显麾下。王公公喜爱好颜色的太监,徒子徒孙间的腌臜事不知凡几。段荣春处在风暴的中心

,试着保全自己,向着权势进发。

他只又用了五年,就扳倒了王显。那人没想到自己竟被个还没得手的玩意儿压垮,死前怔怔看他,目眦欲裂。

而他呢,是冷冷一笑,令小太监为干爹献上鸩酒一杯。满怀诚意,送君归西。

再登一步,与黄琅争锋

一切不过十余年,是如梦又似幻的十余年,只是微微撼动,一切皆又化作泡影。

面朝天,背离地,脚踩云间,却訇然坍塌,如坠深渊。

他应该怎么样,他应该

那天在慎刑司,听着板子挥在肉上的噗嗤声,他也是这么回想的,他怕的是失势失宠吗,不,不是。

原来他怕的是无人陪伴。

影影绰绰,他又感到一双手轻柔抚上他的额头。

它关上了他心中哀恸的阀门。

段荣春额头滚烫,心也滚烫。

双杏到了小院,发现屋内已经被小德子收拾过了。

段公公好好地躺在床上,不过原本被掖好的被角松散开了,想来是小德子碰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