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思年做起了和事佬,回复了一个吐舌头的笑脸。
田亚志看着少女的笑靥还有自己好兄弟紧张兮兮的表情,对自己说:他们挺合适,挺好。
有些念头起起伏伏,好像飘在水里的塑料瓶,最终还是被一个大浪压了下去。
自己好像坐在岸边围观人垂钓的散客,旁人热热闹闹,收获满满,但总归与自己无关。
又有一年,徐建突然在深夜联系他。
“兄弟。”男人语气显得有些急迫,“跟你说件事。”
“怎么了,老徐你怀孕了?”田亚志才调侃了两句,家里的门铃就响了。
开门一看,是徐建。
男人大晚上的跑了过来,诚心诚意的寻求意见。他从兜里掏出一颗小而亮的钻戒,小心翼翼地展示给田亚志看。
“哟,你哪来的钱买戒指啊,你奶奶家也拆迁了?”老田笑着问。
“别耍贫。我把摩托卖了。”徐建显得有些扭捏。
那辆小摩托是他最心爱的宝贝,这么看来真是下血本了。
“我正考虑求婚的地点呢,你帮我想想呗。”他继续说。
这句话让田亚志陷入沉思:“餐馆求婚有点俗了,你俩都喜欢户外的话,不如爬个山啊,去趟海边啊……”
“去海边?”徐建自己有了主意,打断了他,“你说得对。我可以租条船,等航行到一半的时候……”
田亚志补充道:“从包里掏出一条横幅。上面写着:王思年,请你嫁给我,不要不识好歹。”
“滚。”徐建白了发小一眼,“不过横幅这个主意还不错,我打算就写三个字:’我爱你’。简短有力。然后把戒指一亮,往她手上一套,齐活儿。”
田亚志酸了两句,语气里带出些羡慕:“看不出来你还挺浪漫。”
“你太小看我了。”徐建明显得意起来,“等我的好消息。”
田亚志认识他太多年,知道这位一向是实干派。果然不出所料,一周之后,徐建和王思年已经踏上了东去的行程。
“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徐建偷怕了一张王思年在高铁上熟睡的照片。
女人仰着头,因为恬静的梦,红润的嘴微微张开。
“我有点紧张。”徐建难得的怂了。
“快点对自己大喊:我叫不紧张!”老田终于做了回人,真心实意的给兄弟鼓起劲来,“加油,祝你好运!”
这是田亚志给徐建发的最后一条微信。
徐建说:“等我的好消息!”
这是徐建给田亚志发的最后一条微信。
之后他们再无联系。
第二天、第三天或者是第四天的寂静夜晚,徐建死在了海上。
回忆停止时,田亚志的目光再次凝聚在了窗外。
对面的家属楼上亮着星星点点的灯,但是他定睛看去,属于徐建家的那一盏是黑着的。
田亚志端起了床头柜上的台灯,插上插销,打了开来。
瞬间眼里全是闪耀的光火,迷人的绽放。
他高高举起,对着徐建家的方向闪了两闪。
在一刹那,他几乎觉得对方会打开窗户,笑着冲他闪回来。
但那不过是错觉——对面那栋楼依旧是沉寂一片。
这一次,再没人回应了。
王思年怀孕了,并且准备留下这个孩子的消息,田亚志是在很久之后才知道。
“我可能很蠢吧。”她坐在咖啡厅里,咬了一口全麦三明治,说的有些含混不清。
田亚志坐在她对面,叹了口气,没有发表看法。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想要完全理解他人,从根本上就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问题。
“我有时候在想,如果当初不答应他出海,是不是就什么事都没有了。”王思年又说。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热水,把碎成糊糊的吃食吞了下去。
这句话像钉子似的,敲进了男人心里。
其实田亚志也想过,如果自己当初不提出那个海边的建议,是不是徐建就不会出事了。
每次思绪转到这件事时,巨大的愧疚和后悔就会潮水一般涌上来,淹得他快要窒息。在探明真相之前,可能还有一两丝的侥幸。而如今知道朋友再不可能回来,痛苦难以言喻。
王思年完成了复杂的吞咽过程,蹙了蹙眉,随口抱怨:“全麦的东西应该给牲口吃,太剌嗓子了。”
田亚志停下杂乱的回忆,好奇地问:“怎么吃起全麦来了?怀孕也能减肥吗?你也不胖啊。”
女人摸了摸自己日渐膨胀的肚皮:“最近空腹血糖不合格,医生怕我孕期糖尿病,所以让我控制饮食。”
“哦。”田亚志连女朋友都没有,对怀孕这件事更是一无所知,所以也插不上什么嘴。
“对了,我那天去产检,又碰见你姐姐了。”王思年喝了口水,“她让我给你介绍女朋友,怕你孤独终老。”
“别听她瞎说。”田亚志无语,“我受欢迎着呢,压根不用别人介绍。”
“是吗?”王思年对这点明显保持怀疑,“你上一次谈恋爱是在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可能还是上高中,和女篮队长拉拉小手的时候。
但这话说出来就丢人了,所以他死鸭子嘴硬:“前两天还有人跟我搭讪呢,非常漂亮的妹妹,就在三里屯。”
王思年一眼看穿,了然点头:“不愧是’田切让’,宝刀不老。”
她试探着又咬了口三明治:“你要是什么时候想开了,我倒是有个朋友可以介绍给你。性格挺开朗的,现在在日本上班,估计过年就回来了。”
田亚志提不起精神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肖想过,但始终不敢动心思的女人,叹了口气:“以后再说吧,我现在状态不好,不能耽误人家。”
片刻沉默后,王思年开口:“我们都得往前走,往前看。”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做起来谈何容易。
田亚志把杯中的咖啡一饮而尽,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我找到写着宋谨和名字的墓了。看起来他家里挺有钱,地方弄得不错。你想去看看吗?”
顶着这个名字埋葬在土下的,大抵是男人的兄弟,女人的恋人。
当啷。
王思年握着的水杯下意识掉落在了桌子上,男人眼疾手快,把杯子拾了起来。
终究还是晚了一步,水顺着桌布洇开,渗成一片难堪的渍痕。
“我要去看他,但不是现在。”王思年目光有些茫然,但语气逐渐变得肯定,把手轻轻搭上了小腹,“等宝宝生下来后,我们一起去看她爸爸。”
时间过得既慢,又快。
说慢,日子也是一天天熬过来的。
说快,距离和女人上次见面好像也不过十几天,但其实转眼已经从秋天走过冬春,到了清明时节。
田亚志正出差,突然收到了王思年的来电。女人听上去精神状态比之前好不少:“老田,在北京吗?”
“明天回去。”男人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还是有些难以抑制心里的触动,他深吸了口气,“怎么,有空准备接见我了?”
“之前说去看看徐建的事情……还作数吗?”
自然是作数的。
第二天,两个人在万寿山庄的大门口见了面。
宋谨和家果然舍得花钱,把地方都选在了京城最寸土寸金的墓园。四周绿树环绕,曲水流觞,不知道的还以为此处是个风景度假区。
“死人住的地方比活人还好。”田亚志感慨,“万恶的钞能力。”
女人似乎感同身受。她一点头,连婴儿背带的胖娃娃都跟着
上下忽悠起来。
田亚志看着宝宝那张肉乎乎的小脸,有些诧异于小朋友的成长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