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排下人围着白发苍苍的孱瘦老人,小心伺候着他用膳。

谢宣特意嘱咐了下人先不要将他前来之事告知于大学士,许向学再见到他时,脸色变得很是欣喜,起身又是作揖行礼,又是要跪拜。

谢宣躬身伸手,拦住他跪拜的动作。

“皇上用过晚膳吗?”许向学看了看身后饭桌,“今日犬子外出,老臣一人在家吃饭,也没做多少好菜……”

“许大人知道燕雀阁终考的成绩了吗?”谢宣被许向学拉着在桌旁坐下。

许向学弓着佝偻的脊背,用僵直的脖颈恭敬地点了点头,“已经知道了。”

见到许向学坦然自若的面貌,谢宣喉咙一涩,“对这次成绩,许大人怎么看?”

“听闻周府的公子……”许向学面露神伤之色,“唉,真是可惜了!”

“许大人知道皇城里传的事吗?”

许向学神情一变,厉声呵斥道:“荒唐!实在是荒唐!”

因情绪激荡,喊完后,许向学忽然猛咳嗽两声,重病缠身的瘦削身体裹在宽大的衣袍里,摇摇欲坠,令人唏嘘。

谢宣怔愣道:“许大人……”

下人上前,熟练地轻抚着许向学颤抖的伛偻背部。

过了片刻,许向学的面色才终于恢复如常。

“实在是狗屁不通!”许向学骂道,“皇上自幼在先皇的宠爱里长大,哪里能学来那些恶人才懂的心思?”

此话骂完,许向学站起身来,怒不可遏地又骂了好些话。

谢宣目瞪口呆,静静地听着向来稳重谦逊的大学士骂了好些不堪入耳的粗话。

许向学重新坐回凳上,抚了抚胡须,忽然道:“皇上,老臣有句大逆不道的话要说。”

谢宣点了点头,示意他尽管将话说下去。

“尽管周公子之事确实让人叹惋不已,可犬子能顺着此次排名当上朝廷里的丞相一职,也是老臣多年以来潜心期盼之事。”

“先皇曾来过老臣的府邸之中,与老臣讲过一段话。先皇说,他立了幼子做太子,这个小太子,长得像他的娘,可性格又不像。”

“小太子不肯亲近他,性格却很乖顺,也极愿意听他的话。小太子没说不希望他老来东宫,可他看得出小太子的眼睛里写的都是不愿。”

“他对小太子越好,小太子就越听他的话。直到有一天,他问正在认真看书写字的小太子,你愿不愿意做煜朝的皇上。小太子点了点头,首次给了他确切的肯定答复。”

许向学抬起头,“先皇与老臣说完这个故事,问老臣愿不愿意培养犬子做小太子未来的丞相。老臣受此重命,既心怀感激又时常忐忑,直到今日,老臣也终于能将这颗快要跳不动的心放下了。”

在听这番话时,谢宣始终一言不发,他把手掌平放在膝上,在话音落下时,才恍然察觉,他膝上的衣袍早已被捏成皱巴巴的一片。

离开许府时,许向学执意要送他到门口。

在拒绝后,谢宣忽然停住脚步,望着年迈的大学士离去时瘦骨嶙峋的背影,出声喊住了他。

许向学很快回头看他。

谢宣道:“无论许大人信与不信,朕都想与许大人说出这句话。许公子是燕雀阁终考的榜首,死去的周公子才是位列第二之人。”

第75章 升温

走出许府, 天已经昏了一半。

短暂的晚霞被遮得只剩残影,残日已落,月色将近。

谢宣走到门前, 看见陈元狩在许府门前喂马, 地上放着一大捆不知从何买来的干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