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后半句话,曾是襄王谢知州做过的最亏本的买卖,他的虚情帮助只让他得到了后半生的牢狱之灾。
可谢宣觉得自己与谢知州不同,他只需陈元狩帮他一步,何况这一步,陈元狩本就必须要走上去。谢宣所想的,不过是想他将这一步走得更快些。
至少他足够了解陈元狩,陈元狩却还对他一知半解。
他并非不想做一个做事不愧于心的圣人,只是原书里的谢宣已经告诉过他,只在皇宫里心怀苍生是救不了苍生的,只能最终害苦了自己。
陈元狩的话也第二次唤醒了谢宣对于原书算不上详细的其中一段记忆,矮山上那座破烂的神庙,在皇城流亡的少年,这两者之间建立了超脱天道的友谊。
在陈元狩正式坐上皇位之后,他还扩建了这座神庙,将它从被世人遗忘的角落里拉了出来。
他能够邀谢宣前去此地,甚至叫谢宣有些诚惶诚恐。
谢宣并不觉得他们二人的情义好到了这等地步,能让陈元狩对一个不知名讳的同龄男子放下戒心。
但谢宣却又知道,作为《通天》书中笑到最后的赢家,至少在陈元狩年少时,他的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尘,他想杀一个人,就不可能磨磨蹭蹭留他在这世上多活哪怕一秒钟。
就算陈元狩没拿他当作朋友,也应当拿他当作了有趣的人看待。
当谢宣应完话后,陈元狩面不改色地垂眸道:“你是喜欢背的还是抱的?”
“什么?”谢宣听得摸不着头脑。
他们行这一趟,莫非还要带着东西去客栈后山?
等到察觉到对方的视线随着落下的话音缓缓挪转到桌下后,谢宣才恍悟过来,他今日触了好大的霉头,爬墙时把左脚崴了,他刚才想事情想得过于入迷,半点也没感觉到痛,老早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谢宣的心中觉得,陈元狩不过是想揶揄他,毕竟这样的事,陈元狩早已干过不下三次了。
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更妄论三回以上。
谢宣不紧不慢地答道:“我喜欢扶的。”
陈元狩倒是没回绝他的话,只低笑了两声,听上去不像是嘲笑,但对方具体为何而笑,一心庆幸自己总算找回些主动权的谢宣完全忘记了去思考这个颇为简单的问题。
离开皇都客栈时,来时升得极高的太阳已经被厚重的云层覆盖,蒙上了一层浅灰,大好的晴日有转阴的迹象。
初秋的轻风吹过宽阔的石道,卷起了肉眼难见的细沙与两三片落叶。
陈元狩照顾腿脚不便的谢宣,扶着他抄了条近道,那只生着许多剑茧的手隔了两层细薄的衣料握着他的手腕,扶着他的人毕竟是陈元狩,谢宣虽被搀扶着,身体却不自觉地往另一侧微微倾斜。
这段路走得颇为沉默,谢宣不免又在心中胡思乱想些奇怪的比较,他想,明明同是习剑之人,为何贾卿言的左手手指上就不曾有这么多的剑茧,难不成与习剑的方式有些关系?
最后谢宣得出了结论,陈元狩家境贫寒,自然不能与家缠万贯的贾二公子相比较。
在陈元狩年幼时,除了练剑以外,必然时常还要帮家里做些粗活累活,他手上的茧子也不见得全是与剑柄摩挲出来的。
在这条近道走到尽头,一座观着有些荒凉的矮山坐落在眼前,当谢宣低下视线,终归明白了陈元狩方才的低笑是何意。
眼前的山如陈元狩对它的称呼形同,完全算不上高,可通往这座矮山的一小段路径,却是由崎岖不平的石块堆成的。
倘若唯有这一小段路径叫如今半瘸着一条腿的谢宣为难,那他忍忍痛也就过去了,可极目远眺后,在之后途径是山路看着更加惊险。
身为半个瘸子的谢宣的脸色登时变得有些发白,别说他如今崴了脚,就是在平时,他活到如今,也没爬过这么陡峭的山路。
陈元狩还握着他的胳膊,在还没转回身时就开了口,“你喜欢背的还是抱的?”
谢宣悔悟道:“都不喜欢。”
片刻后,他又开了口,“如今反悔还来得及吗?”
陈元狩明白他说的是答应自己来这个地方,稍作两秒沉默后,顺着话淡然应道:“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