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萧衍凝视着他, 静默的一霎, 晏顷迟看见他脸上被刀割出的一道裂痕,从额经眉心至颔, 原本光滑的脸被划破成两半, 如同碎瓷纹路般, 血珠沿着面上轮廓的起伏, 滚落。

怎么能释怀呢?再回首时, 已隔百年。

四目相对,没有想象中残存的温情,也没有记忆里镂骨的恨意,他们望着彼此,像是画中的人,徒有寂然。

一百年的光阴不过隙中驹, 生死往复, 斗转星移。

萧衍的眼比过去更深了, 阴冷沉滞, 是望不见底的深渊, 里面沉浮着诸多死去的东西,晏顷迟再也看不见他的心。

可这次, 横亘其中的并不是江之郁,也不是过往的是是非非。

而是亏欠,失意, 愧疚, 奢望。

这是他们之间再也无法逾越的天堑, 亦是永远无法解脱的无间地狱。

风拂动树梢,重重叠叠的叶片间抖落下零碎的星光,落在他们之间,像散场的白光。

静谧的夜使他们与世隔绝。

萧衍的手指沿着晏顷迟的唇,擦到了他的面上,带出条血痕。

“你为什么要用这张脸来骗我。”萧衍仰起脸,望着他,眼睛里涌起许多的情感,可分不清孰深孰浅,是哪种情绪更多些。

“你为什么要这样出现在我眼前?”他似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问晏顷迟,“我以为我永远不会再见到这张脸了。”

晏顷迟反手抓住了看不见的丝线,握紧,锋锐的丝线深深勒入手心,沁出血,他却浑然不觉痛楚,手下力道加重,用劲一拉,缠在腕上的线在这刹那崩断了一节。

血沿着线一滴滴坠落。

萧衍的手还停留在他的面上,然而奇异的是,随着灵线的断裂,他十指的指节上也被割裂出了一道道血丝。

萧衍仿若未见。他指腹仍触在这张熟稔的脸上,一寸寸滑过,摩挲着晏顷迟的骨相,最后落在他的下颚,抬起。

指间鲜血淋漓,在脸上留下刺目的痕迹。

晏顷迟原本缠上丝线的手顿住了,不敢再发力。他本想直接震断这些线,未料这灵线竟是连接着萧衍身上的血脉,若要强行斩断,萧衍也必会受伤。

若是普通的灵线,便是断了也无事,可他竟然用自己的血脉来延伸出灵线,让自己的性命就悬在一根纤细的线上?这和舍生求死也无甚分别了。

不过百年而已,他如何将自己变作这样?晏顷迟微叹息,下颚却忽然被捏住,拉近,几乎要碰上了萧衍的唇。

近在咫尺的距离,气息吐纳间呼吸相融,夹杂着腥膻。

晏顷迟下意识的偏过脸去,手指微微蜷起,避开了这咫尺的触碰。

“不是来引诱我的么,怎生连这点都做不到。”萧衍忽然间笑了起来,笑里满是讥诮的意味。

“你想用这张脸来哄骗我,不过太可惜了,不能如你所愿,”他收回手,不再看晏顷迟,“我看见这张脸便觉得厌烦,它总让我想起过去,想起不好的事情。”

这一百多年的时间里,他从来不曾去想过晏顷迟,不想他的模样,不想他的声音,也不去想那如羽翼般坠落在火海里的白衣。

他早就在痛苦和挣扎中淬炼出了骨血,将感情永远遗留在了过去。没有人再能够成为束缚他的枷锁,他在心里铸成了巍峨的城池,固若金汤,再也不会因为任何人而分崩离析。

“不管你是谁,你接近我有何目的,但是你用着这张脸就罪该万死。”

晏顷迟微微垂下眼,眸光黯然,萧衍的话好似绵长的针戳到心里,稍稍一动都会扎的更深。

萧衍低头凝视着自己手心里的血,摸出一方帕子,缓缓擦拭起来。

他做得有条不紊,待血迹都擦拭干净以后,眼底阴枭渐拢。

“是你让这几个腌臜货把我带过来的么?”

晏顷迟被噤了声,薄唇微微翕动了两下,萧衍辨出了他要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