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晏顷迟最终挪动了脚步,来到苏纵面前,单膝跪下来,沉默的伸出手,捧起了苏纵的头,随后,他用干净的手,擦掉了苏纵脸上的血迹,立身而起。

他始终没再去看贺云升。

但那站在周围的兵甲已经明白了其中意思,他们上前用白袍裹住了苏纵和贺云升的尸体,将人抬走。

从始至终,晏顷迟都再没言过一字,平静的如同置身事外。

沈闲却好似从他的平静里窥探到了埋藏深处的不舍与失意。

晏顷迟的半生走来,似乎总在亲友的背叛里度过,生死往复,债台高筑,他被困在名为天地道义的樊笼中,从未替自己活过。

他的所爱被剥夺,所念被焚烧于烈火中,残缺的记忆让他暂且忘记了被押禁在红莲地狱的挫败。

任凭心中千疮百孔,却是言辞匮乏,无从说起。

他茕茕孑立的从这世间走来,只是一晃眼,便已走到了人生尽头。

腰腹上的伤不透气,纱布裹在身上,让人万分难受。晏顷迟唇线微抿,恢复了往昔的严肃和冷淡,仿佛适才的失意全是错觉。

他淡漠的转过身,以回避来掩饰内心深处的不舍,也不敢再看萧衍,当舍则舍是他对自己最后的慰藉。

“让他好好活着。这刀山火海,皆由我来赴。”

沈闲看着晏顷迟的背影融在层叠交错的火光里,单薄,憔悴,只有那道影子仍是不巍,不折的。

沈闲似是不知再如何说,呼吸窒住,定定望着晏顷迟。

宗玄剑派知晓了萧衍重生的事,对萧衍而言确实是必然的威胁。

可若践此行,便再无退路。

当四处再次归为寂静,沈闲憬然回神,可当他抬眼去看时,晏顷迟早已隐身在了芸芸众生中,再不见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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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华山的承文殿里,氤氲着袅袅檀香。

香气愈发浓郁,潮湿寒冷的风从山麓拂过,让人感受不到初春的暖意。

巍峨的殿门闭合着,不让人近,大殿外三千子弟全部严阵以待,镇守着大殿,众长老皆立于殿中,依次沿着顺下,面容端肃,无人出声。

“萧衍是萧翊的事,晏顷迟知晓吗?”周青裴半撑着脸,坐在高台上微阖着眼,他近来身体愈发不适,四肢百骸的灵气时常不稳横窜,需要闭关。

他疑心是有人动了手脚,可晏顷迟.迟迟不醒,他便不能闭关,他需要有人替他镇守宗门。

眼下他缓缓抬起眼皮,目光朝立在台下的一众长老扫过去,那无声的威慑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寒意凝滞。

周青裴扫了一圈,却没有看见熟悉的身影,不禁微微皱眉:“晏顷迟人呢?怎么没来?谢唯,你不是说他已经醒来了吗?”

谢唯被突然提及,心不由朝下坠了坠,惶惶而立。

他迈前一步,把踟躇与不安从面容上抹去,俯身行礼后才说道:“三长老是醒来了,只不过他说自己有事,下山去了。”

“下山?”周青裴低声重复,思忖须臾,又问道,“贺云升回来了吗?”

“贺云升尚未归来。”谢唯恭谨答道。

“晏顷迟莫不是寻萧衍去了?”殿中忽然有人出声。

死一般的沉寂,余下众人面面相觑,隔着高低浮动的人脸,在弥漫着香气的空间里对视着。

他们不约而同的回忆起三百年前的那一幕,又纷纷移开了视线,避开了杂乱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