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落荒而逃,回去之后,做了一月的噩梦。”赤水王说,“许是身份相近的缘故,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我总忍不住去想,倘若有一日,两国交战战败,我身为王储,是不是也要和家人落得一样的下场,被人如牲畜般拽至街上,接着被几百只、几千只手狠狠撕成碎片?
“然后,我又想到,我的人民是人,被他们撕碎的流民也是人,难道这二者不是同一个类种,莫非谁还能比谁多一个头?为什么一方对待另一方要如此残忍,哪怕让自己变成疯狂的野兽?”
刘扶光不说话,晏欢面对这番剖心独白,不得不掩住脸上讥嘲挖苦的神色。
赤水王说:“我想改变这个现状,却不得其法,便转而向古籍中寻找答案。其后的几年,我在一本书中读到这样的美妙世界:在圣人的教化下,世上不再有战争,也不再有贫困,所有人都亲如一家,彼此和乐,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那时感受到的震撼,我至今仍记得清清楚楚,我抱着书本,光是想象那样的场面,我就痛哭流涕,不能遏止。这样的世界真的存在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找到了自己的理想,我就要建立那样的世界。”
刘扶光叹了口气。
“假的,那样的世界不存在。方向没错,想法和做法全都大错特错。”
晏欢十分意外。
“我以为你会鼓励他。”他说,“毕竟他听起来像个好人。”
刘扶光道:“好人说明不了什么,古往今来,好心办坏事的例子实在太多。”
“如果你是他,如何破局?”晏欢又问。
刘扶光回答道:“先行万里路。纸上谈兵,终究空话。”
说完这句话,他面前忽然就闪过了一道镜子折射的银光。
空间发出铿锵的清响,将身边的晏欢与他一瞬错开,刘扶光愕然回头,看见两人中间的光线都扭曲了,仿佛一块裂开之后,又强行拼合起来的果冻。
赤水王慌忙站起,大声道:“你是谁?!”
刘扶光再一转头,看见赤水王一面盯着自己,一面按住腰间的佩剑。
观世镜居然消去了他遮蔽的法术,直接将他弹出在凡人面前。
“冷静!”当务之急,他率先安抚暴起的晏欢,“别在这里消耗力量,我没事!”
“不过死物,竟敢在这捣鬼!”被迫与刘扶光分隔在两个空间,晏欢怒火勃发,龙尾狠狠擂在镜子造成的屏障上,“我定要——”
“冷静。”盯着他,刘扶光一再重复,“过了这么久,旱神都没能把我们怎么样,为何现在突然发难?定是我方才说了什么,才引起镜子的注意。”
说着,他回过头,望着惊骇注视自己的赤水王。
“你的……你的主张不可靠?”他试探着问,“你的想法和政策很天真,很可笑,完全不成熟?”
他的意思,原本是想接着试探出镜子的关键词,不料赤水王会错了意思,他嘴唇微张,英俊的脸孔一片茫然,缓缓放下按剑的手。
“……仙人?”
试了半天,毛也没有,似乎镜子只是为了给刘扶光一点教训,令他在赤水王面前现形。
刘扶光十分无奈,晏欢则破口大骂,用词之污秽恶毒,几乎是以旱神和他的镜子为圆心,祖上十八代为半径开咒。
他听了一耳朵,诅咒的内容,大约是要旱神及其亲属,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用肛门分娩几十只成年的大头野猪……之类的。
“仙人,请赐教!”赤水王瞬时激动无比,竟单膝下跪,对刘扶光纳头便拜,“我诚心十载,终于求来了仙人的指点!”
刘扶光若有所思,忽略晏欢暴怒咆哮的背景音,莫非这就是镜子的目的,叫他帮助赤水王,使其心愿达成?
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他们的目的是找到旱神的根脚,以及出去的方法……难道镜子里发生的事,还能影响到现实吗?
“……我不是仙人。”刘扶光道,“不过,我可以帮你。只要你肯听我的话。”
闻言,晏欢停下龙吼,不住喘气,再度口吐人话:“扶光,你要帮他治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