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扶光沉吟片刻,他乍然苏醒,本来也是没什么事可做,只不过,方才孙宜年的话,有一点吸引了他。
“你之前说,‘浊心天残’,那是什么意思?”
听到他好奇追问,孙宜年露出了颇为狡黠的神情。
“我们已在陵墓中说了这许久的话,再说下去,未免太过失礼,不是结交朋友的方式。”他说,“不如公子随我们出了墓室,我和小棠可将这些年来的事迹一一说与公子听。”
刘扶光一听,啼笑皆非,知道这是他们想方设法要带自己走,他望着身下的玉棺,刚开口道:“你们救了我,我很感激,可惜,我已经不是昔日的身份了,眼下身无长物,只有这玉……”
“没什么名贵的,没什么名贵的!”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孟小棠急忙嚷起来,“两仪洞天的好宝贝多的是,你睡了这玉棺这么久,它就跟你的床一样,我们不会要啦!”
刘扶光的本意,原是想请他们收下这口棺椁当做谢礼,虽然寓意不妙,但打造棺身的圆灵玉,确实是不折不扣的天地宝物,但孟小棠只想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在世上,要是连最后的念想也被他们拿走了,那该多可怜,因此急忙打断,直言不要。
换作往日,孙宜年可能就要斥责她不懂事了,炼器门人的一大要务,便是收集天下稀有的材料,带回师门悉心钻研,看能否为己所用,不过,此刻情况特殊,他便默许了师妹的自作主张,假装自己不知道有这口巨大玉棺的存在。
“失礼了,刘公子。”他露出抱歉之意,一手搀着刘扶光,扶他慢慢站起来。上手一扶,他只觉刘扶光轻如一片飞羽,简直比专门修研身法的女修还轻。
三人慢慢走出地道,这座庇护了刘扶光数千年的陵墓,就此闭上大门,重回寂静。
作者有话要说:
外来人:*为了彰显硬汉风采,开始诉说自己的悲惨往事*
刘扶光:*露出看到瘦弱小狗时的怜惜眼神*
外来人:*哭了,为了得到更多这样的眼神,开始更加夸张地讲述自己悲惨的过往,悲惨的童年,悲惨的前世*
第175章 问此间(三)
长空流光送风,载着一朵元宝形状的小云,晃晃悠悠地向前飞去。
孟小棠身为师门最受宠的小弟子,手上不说宝贝众多,也很有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刘扶光身体抱恙,肯定是撑不住御剑的罡气,她便想了个法子,从百宝囊里掏出这么个坐骑。此物唤作“聚财上清”,一面飞,一面能够聚拢天空的云气,飞得久了,元宝可以涨到房子那么大。
她和刘扶光都坐在上面,孙宜年再怎么自持庄重,少不得要跟着一起凑个热闹,三人便一同坐上这朵颇具童趣的小云,往目的地去了。
在两仪洞天,孙宜年已是青年一辈的佼佼者,走在哪儿,都免不了被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孙师兄”,现在却做着这么滑稽的事,不知熟人见了要怎么说……
正嘀咕间,他看到刘扶光眉眼弯弯,学着孟小棠的姿势,坐得歪七扭八,一点不顾自己的形象。他知道,刘扶光既然能一眼看出师妹的修为,说明他在丹田尽毁之前,自身的境界必定高于孟小棠,假死沉睡多年,还能毫无隔阂地跟后辈融成一片,可见心性是真的温慈。
“宜年,别那么拘束,”刘扶光一边把吸来的云气拢成一团,一边朝他笑道,“平日里得学会放松,不然,叩心那关可是不好过的。”
孙宜年心下一凛。
他所说的“叩心”,乃是开光筑基步入圆满之境,即将向融合金丹冲击的最要紧一关,此次下山,他除了看护师妹,就是寻找突破的契机,好让自己顺利结丹,正式步入长生大道。
他的修为竟也高于我,孙宜年凝神细思,那他之前是什么境界,金丹,元婴?
现在想来,他先前推拒师妹的理由,亦有了全新的解释:一个能毁掉金丹高手丹田的人,指不定有多可怕,那人未必死了,但一定是常人挨碰不起的庞大力量。如此一来,他回绝了师妹的援助,实在常理之中。
“不知公子有何见教?”他恭肃起来,诚心地请教。
“问心之道,向来是损有余而补不足,你别小瞧了放松的用处,一个人老这么绷着是不行的。”刘扶光笑道,“不过,道理全是嘴上说得好听,具体怎么样,还得靠身体力行。”
顿了顿,他又问:“你们还没说,自己下山是来干什么呢?”
孙宜年犹豫了半天,始终不能像孟小棠那么肆意,他掀开衣摆,小心翼翼地换了个姿势,略微歪坐在云上。
“不知在公子生活的年岁,可有‘尸人’这一说?”
“尸人,”刘扶光摇头,“我没听过。什么是尸人?”
孙宜年轻叹一声:“六千年前鬼龙负日,自此之后,世事艰恶,一天更比一天险峻。那龙背负天光,将羲和大日,亦染成深不见底的浓黑色……苍穹唯见玄日,渐渐的,凡出生的婴孩,身上都带有天然的残缺。缺少耳鼻口目、四肢腿脚的,已算得上幸运,至于有缺失五脏肺腑、脾胃骨骼的,那就是不幸之至的惨剧了。”
听到“鬼龙负日”时,刘扶光笑容尽失,眼睫亦仓皇地不住颤抖,原本不见血色的面庞,此刻更是白惨惨地发寒,看得叫人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