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池放下心,麻利地淘过三遍,将淘米水倒出门外,在汤锅的内壁上抹了一层雪水——按照他走南闯北学来的生活小常识,使用汤锅或者砂锅煮饭,如果能先拿肥肉在内壁上涂一遍,煮出来的饭会更香,陈米也能变得像新米一样油润。
但是这里没有肥肉,鱼油看起来倒是不缺,不过暂时还弄不到,只好先用雪水凑合一下了。
待到云池加完米和雪水,生好火,开始煮饭之后,萨迦也带着满兜的海胆回来了。云池笑眯眯的,操刀将薄脆的海苔切成细丝,显然是非常开心,能再次回到这种烟火气的生活氛围里。
“你喜欢烹饪吗?”萨迦问。
“喜欢。”云池重重点头,“以前在外头跑的时候,野外不比饭馆,在食物上没得选,什么都要自己弄。我还记得有一次,探险队突然遇到雷暴天气,给我们困到了雨林里,带的通讯设备也失灵了,我们七个人被困了九天,也吃了九天的芭蕉杆……”
他手上没停,将海苔丝放到碗里备用,又加了点盐水拌了拌,“芭蕉杆那东西,第一次吃觉得清甜爽口,可是吃太多了,会觉得连舌头根都是苦的。但那又有什么办法呢,能找到保命的食物,已经很幸运了,只能硬往里塞啊。就这么撑了九天,才等到救援队来。”
“可是,说来也奇怪,过了两年,我们又不约而同地怀念起芭蕉杆了。尽管当时吃得满嘴发苦,可那是活着的味道啊,”云池认真地说,“食物就是活着的味道。”
第38章 神婚(九)
这时,汤锅发出沸腾的气泡声,顶得盖子不住耸动,空气中蒸腾着浓郁的谷物香气,使人闻一闻,就能联想到盛大的阳光,蓝如凝脂的天空,丰收的麦穗掀起金黄色的波浪,犹如丝绸般闪闪发亮。
云池放下碗,欢喜道:“这么快就好了!”
他哼着歌,撤了几根木柴,让火势减小,再拿两把长勺当做夹子,颤巍巍地夹起锅盖,雪白的热雾扑鼻氤氲,瞬间模糊了人的视线。
云池的笑意止不住地溢出来,他用勺子戳了戳金灿灿的麦粒。用灶神汤锅煮出来的饭,仿佛真的藏了一胆正午的日光,能照亮黄昏时迷离的天时。
他握着勺子,珍惜地舀起一点柔软的饭粒,吹凉了放进嘴里。软糯弹牙的口感,深藏着大地的甘甜,咽下一口,就足以让人的鼻子微微发酸。
“真好吃。”云池怔怔地说,他换了勺子,给萨迦舀了送过去,海獭张开嘴巴,含住勺子,笨拙地用獠牙刮下麦饭。
他沉默了一会,低声附和云池的意见:“真好吃。”
云池把他们用过的勺子分别放在不同的碗里,指挥萨迦把盛饭的锅架起来,先放到一边冷却,他再换上一个新的陶罐,打算烧开雪水。
准备的过程中,萨迦麻利地将海胆打开备用。云池观察他处理海胆时的轻松状态,真想不明白,自己摸起来软绵绵的肉垫,是怎么像掰花生一样,把锋利坚硬的海胆壳随意捏开的。
陶锅发出尖锐的啸声,水也烧开了。云池立刻熄了火,再倒入大概三分之一的冷雪水,将松鸡蛋放入浸泡。
萨迦茫然地问:“这是做什么?”
“这个叫温泉蛋,很简单的做法,不过不要打搅我,温泉蛋的火候很难把握,我得数着点。”
萨迦不明白他在做什么,但是看着云池像一只小小的白鸟,在厨房里快乐地跳来跳去,他也不由得快乐了起来。
云池数到六分钟多一点,急忙掀开盖子,将蛋捞到备用的冷水里泡着。
“可以添饭了!”云池喜气洋洋地宣布。
他捧起银碗,给萨迦盛了份量十足的麦饭,先在上面铺一层切好的海苔丝,然后掏出肥美的海胆黄,满当当地尽情堆在上面,只在中间留出圆形的空隙。接着,他捞出三个松鸡蛋,眼疾手快地挨个敲开——半凝固状态,软白鲜嫩的温泉蛋便依次晃晃悠悠地滑到了空隙中间,仿佛浓烈夕阳中含着的一轮不规则月亮。
他动作不停,均匀撒上一层细盐,佐以碎碎的海苔丝,将沉重的大碗小心地递给了萨迦。
“好啦,海胆蛋盖饭!快尝尝,这种做法比较简单,我的手艺应该没有生疏吧?”
萨迦已经看呆了,他捧着碗,无措地看看手里,再看看云池,竟然觉得说不出话来,半天才低低地说了一句:“等你一起吃。”
云池如法炮制,只是饭量摆在这里,给自己的饭和蛋都没有萨迦那么多。
他抱着碗,坐在萨迦身边,开玩笑地说:“记得要嚼二十下,细嚼慢咽有助于食物消化,就不会对肠胃造成负担!”
“唔。”萨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云池拿着勺子,谨慎地选择了一个角度,确保一下挖下去之后,能把蛋、饭、海胆和海苔都一网打尽。
选定了最恰当的位置,他屏住呼吸,认真地舀下去,破开的蛋白和蛋黄四下溢流,沿着海胆的缝隙横淌,盖饭的香气,浑如一方因为肚内金银太多而乍然崩开的宝盒,大量且辉煌地霸占了附近的空气,令人牙根发酸,使劲地分泌唾液。
云池张开嘴,将这口天赐的宝物放进牙关之后,慢慢合上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