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3月初,日本藏王町。
这里是日本最大的单体滑雪场,海拔1426米处设置的这座山形市藏王跳台,是FIS标准比赛K90跳台,多次承办过国际跳台滑雪比赛的洲际杯和世界杯分站赛事。
位于山形县的藏王山区往往是灰蒙蒙的,据说在山顶能看到蓝天白云的几率不大。不过洲际杯当天,海拔1518米的跳台顶上,阳光挺好,天也很蓝,只是风大点。
凌放站在距地面垂直落差一百多米的出发点,坐在金属横杆上,踩着的雪板已经严丝合缝地扣进了冰滑道,40度倾斜的滑道在这个视角看,和直着下去的差别不大。
他双手向后握住横杆,这个姿势,随时轻轻一推、松手就能出发。
往下看,只见着陆坡上一片皑皑白雪,干干净净,瞧着就那么顺眼。
冬季赛季临近尾声,藏王跳台用降雪加人工造雪,保障两天比赛还是绰绰有余的。
着陆坡的停止区边是观众区,那里还站着不少本地观众,大多都是组团来看参赛的几位日本小将的,现在也抬头看过来——
现场没有大屏幕,观众们看不清运动员挡在琥珀色宽边滑雪镜后的脸,这个距离,在现场主要就看空中身姿。
凌放也看不清观众的面孔。他的心情波澜不惊,脉搏韵律平稳。
……等等,这次是不是……稳得有点过了?
第18章 鼓点
从前,叶飞流也感叹过:凌放本来就是很沉着的性子,但是吧,有时往下跳的样子也太镇定了些,小徒弟的表情那何止是沉稳,简直是铁铸的,一丝儿波动都没有。
就连曾经带过不少雪上多项目、各年龄段运动员的省队总教练闫肃,都为此惊讶过。
省局今年批过跳台滑雪队出国训练,凌放在第一次跳90米训练跳台前,试跳了70米台,完成度很高。当时闫肃就在旁边。
老教练早知道这孩子有种难得的沉静气质,心态极稳。但是那回格外特殊——凌放跳下来,平安着陆,抿着嘴脱护目镜。迎着阳光,闫肃正正好好看着他的眼睛。
少年乌黑的眸子,有种仿若无机质的光泽,像隆冬的冰面,不带感情色彩。
闫肃当即心头一跳,某种说不出的危险直觉,让他叫住了往回走去,打算跳第二次的凌放。
闫肃沉吟片刻,没有和凌放说什么,怕反而影响孩子心态,而是决定继续观察。凌放不知道,那年冬天他差点就不能进行90米台训练。闫肃第二次看他跳,加上后面半个多月,看着又没有那种异样的感觉了,孩子还是没什么表情,可是眼神却明亮锋利,有着悦动的微光,每次跳跃能看得出喜怒哀乐。闫肃那时才决定放开他训练的。
凌放自己其实也有过感觉,正常情况下,基本的兴奋他还是有的,并不是每次都毫无波澜。
他是极偶尔地,才有现在这种完全空白的状态。心里太静,像冷寂的雪原。
凌放之前也想过,难道说,是自己前世经历过120米跳台,现在再跳90米及以下,会闪回般、间歇性地,嫌弃不刺激?
何况他确实比较大心脏。
可是,在赛前,尤其在爆发性强的项目里,运动员要适当保持兴奋度,自己现在的兴奋程度甚至不如前两天训练,这种倒错就有些荒谬了,并不是好的状态。
凌放在滑雪镜下不动声色地蹙眉,然后开始用上回训练时偶然遇到这个情况时,突发奇想自创的办法——在心里哼一首暗黑风格的高亢重金属摇滚。
《Last Ride Of The Day》,来自一支芬兰金属乐队,旋律重得很。虽然凌放唱歌五音不全,但是人在脑子里哼歌时往往觉得是无声天籁……
凌放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沉静,谁也看不出这个未满十四岁的少年,其实正在心里激情打架子鼓,只为了提提状态。
幸好有用。
凌放的心跳似乎跟着脑子中的鼓点一同澎湃起来——与此同时,他能体会到小腿和腰腹肌肉有一瞬间不自觉的绷紧,又缓缓放松。
这才是他想要的。
如果这会儿,有人给凌放测大脑皮层活跃区域和血压等指标,就会发现,在登上跳台并完成准备等待出发的一分钟后,他的指标才终于发生了绝大多数职业运动员一开始就有的波动。
不过此时凌放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