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凌霜铭倒吸一口冷气,只因他看到那倔强的小脸上,一双漆黑而亮的大眼睛慢慢泛起红晕,被涌起的水雾覆盖。

尽管有过照看雒洵的经验,他还是对这种场景束手无策,顿时陷入兵荒马乱中。

“嘘,嘘!别哭!诶,还真掉金豆啊!”

……

像是经历一场大战,直到后半夜小孩才逐渐平静下来。

到了晚上,阒寂谷底寒气愈发砭骨,呵出口白雾都能顷刻冻成冰棱。

这年幼的孩子哭了多时,早就没了力气,此时只能青白着一张小脸,安静地瑟缩在石缝内。

凌霜铭的状况其实也不容乐观,他先是遭雒洵剜心,又被青冥宗打落深渊,能自行恢复意识已是奇迹。

绝大部分灵力都用来吊命,寒意便无孔不入地渗入骨髓,肆意啃噬这具脆弱到极点的身躯。

直到手足都冻得麻木,他才从凌迟般的痛楚中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该寻些衣物御寒。

在储物戒里翻箱倒柜,好不容易才找出件陈年大氅。

凌霜铭犹豫一下,罔顾小孩的挣扎,将他一把揣入臂弯间,再将厚实的毛皮披风盖上,彻骨奇寒顿时消解不少。

本还在张牙舞爪的孩子,在被柔软的衣料裹住的瞬间,离奇地安静下来。

因凌霜铭身受重伤的缘故,这个怀抱其实算不上温暖,却隔绝了刀剐似的风。

鼻尖充盈着好闻的雪松清香,就连其中混杂的血腥都飘着淡淡的甘甜,让人难以自禁地沉浸其间,忘却一切恐惧。

原来世上除了母亲的臂弯,还有这样让人安心的地方。

别扭了一会,小家伙决定向凌霜铭示好:“喂,我救你一次,你也救我一次,我们扯平了。敢问兄台尊姓大名,以后做个朋友吧。”

被问到名姓,凌霜铭刚要下意识地开口,话到嘴边却喉头一紧。

他在这世间无亲无故,先是遭一手养大的徒弟背叛,又被倾注了满腔心血的宗门赶尽杀绝。这样的他,苟延残喘地活着,与死去其实无甚区别。

于是他听到自己的嗓音,先是如掺了砂砾,复又似清泉流淌,尾调带着说不上苦涩还是释然的笑意。

“凌……林决云,一介散修罢了。”

小孩煞有介事地作揖,学着家中长辈的语气道:“原来是林兄弟,我叫君犬子。”

凌霜铭,现在是林决云:“噗。”

他自有记忆来的数百年,还是第一次生出捧腹而笑的冲动。

日次可爱小团子,老气横秋起来真是要命。

“林兄何故发笑?”君犬子应当没少被人调侃,顿时垮下脸色,气呼呼地问,“我娘只起了这个乳名,林兄不满意?”

林决云几乎要将一身伤口崩裂,才把到嘴边的笑声憋了回去:“这名字别有雅致,甚好……你娘现在何处,怎么放心你一个人跑到这荒凉之地?”

君犬子听罢却没了头先的活泼劲,陷入长久的沉默。

林决云以为他是睡了过去,低头扯扯披风,想将人裹得更严实些。抬起胳膊时他忽然一顿,发觉袖角湿了一大片。

连忙将小孩的脸扳过来,待看清君犬子的神情时,林决云怔了怔。

泪水正如珠串似的从那双乌黑的大眼睛里淌出来,那张柔嫩的小脸早挂满了冰碴子,冻得青一片紫一片。

是自己方才调侃的语气没有把握好,又刺激了小团子脆弱的内心?

林决云看着在奶白的小脸上分外显眼的冻疮,只觉自己如坐针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