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凡界常用的建筑材料, 凌霜铭并未见过这样流光溢彩的高阁, 但他已熟稔地走上台阶,驻足在装饰得过于金碧辉煌的殿门前。
果然, 大殿宛如有自己的意志,在他顿住脚步的那刻, 殿门缓缓开启。
这参天的高阁内, 并无想象中盘旋的楼梯,只在屋宇下设了座空旷的云台, 四周则是晶莹剔透的围墙,可一眼看到殿外流淌的云雾及星河。
在大殿最上首的位置则有道高大的王座, 现下正有一人姿态散漫地坐在那里。而其下首则分列了两队人,均低俯着身躯, 神情肃穆。
逆着光无法看清此人面容,但却无端地感到有磅礴威压自他身上释出, 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臣服。
“近日玉京上仙奏了一本,在他昆仑地界有凶禽作乱,尔等谁愿下界除去祸患?”
其人声音空渺,若洪钟之声响彻九天, 在耳畔经久不息。
伴随这道指令落下, 凌霜铭察觉到一道冰冷的视线自上方投来, 沉甸甸地压在自己肩上。
凌霜铭默然垂首,也学着旁人的样子聚精会神地凝视那冰晶做成的地砖。但在看清砖石上投射出的面孔时,他不由一怔。
这不是自己的脸,虽有几成相似处,但截然不同的气质,使这张脸的五官线条更加柔和。
他听到自己朗声说:“臣重伤未愈,恐会辜负天帝厚望。”语调虽然轻柔得若阵和风拂过,但却带着执拗的意味。
天帝对此置若未闻:“限你在一旬内斩杀凶禽,不得延误。”
凌霜铭感到一股苦涩袭上心头,“自己”苦笑道:“这也是天道的指示吗?”
四周立时传来被刻意压低的提醒。
“还不快领旨!违背那位,要被剥离仙籍,重入轮回!”“自古还没有神能熬过天道降下的九重雷劫……”
视野自此开始飞速旋转,再度回过神,凌霜铭已御风漂浮在漫天飞雪中,脚下是绵亘数里的雪山。
他无声地诵咒,一把通体霜白的长剑出现在掌心中。笼罩四野的雪在这一刻,皆化作带有摧天毁地之威的剑意,随剑锋无情斩下。
数蓬金色的血液四处飞溅,铺洒子在他胸前衣襟上,炽热度透过衣料,像烙铁灼烫着肌肤。
凌霜铭察觉“自己”的手在无声颤抖,他垂眸看向眼前的猎物。
这是只极为庞大的禽鸟,此时它双翼张开向下坠去,被砍断的头颅接口处金血如瀑,洒在凡间冻土之上。终年不化的坚冰竟顷刻融作潺潺小溪,翠色嫩芽破土而出。定睛再看时,肃杀雪原已被轻云似的桃李覆盖。
凌霜铭面无表情地看过战栗到几乎握不住长剑的手,才发觉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正压在自己心头,“自己”在为杀了这只巨禽而愧疚。
对着无头的尸首凭吊过后,他方要收剑入鞘,却听到虚空里传来淡漠的声音:“它的元魂还未散去,天帝命你击碎这畜生的神魂,绝不能留下祸患。”
附身之人闻言,握剑的手轻轻一颤,险将剑柄脱手而出。
但紧接着,森寒剑气在穹宇间铺展开来,冷冷地坠向那点微弱的幽蓝光芒。
眼见那道魂魄就要被如雨剑意击得粉碎,凌霜铭心魂深处却涌起强烈的抗拒。
——虽说身处一切都模糊不清的梦境中,但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这所谓的凶禽神魂之上,有股极为熟悉的气息。
他急忙握住“自己”执剑的右手:“不对,不能杀它!”
然而梦终究是梦,凌霜铭喊得一阵口干舌燥,执剑者依旧毫无所察。
狠厉剑锋携带无上神威,无情地穿过那团虚弱的神魂。巨禽魂魄几乎在触到剑刃的瞬间消解,残余的幽蓝光点被剑身扫过,依依不舍地重归天地。
凌霜铭默默阖上眼帘,不忍再看手中染满金血的剑刃。
心头像是被人硬生生剜去一块,绞痛感伴随着难耐的空虚,叫人只想立时昏死过去。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又开始慢慢消散,便任由自己逐渐陷入黢黑深渊。
杀自己所不欲杀之人,这样糟糕的梦还是早些解脱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