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尔白看着陆续出来的旅客,应道:“知道了。”

他已经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了。

路建瓴提着电脑包大步往外走。

他身材高大,面容刚毅,快六十岁的人了依旧腰板挺直,腿脚利索,行动如风,即使走在人群中也给人一种雷厉风行的感觉。

他这次以校友的身份来荷市二中参加高考动员会其实最主要的目的是来看儿子。

儿子来到荷市已经半个多月了,除了住院那会儿,一个电话都没给家里打。

刚好他要到莲市参加学术交流会,顺路到荷市看看儿子。

验票出站,他一眼便看见了门口吊儿郎当站着的儿子,铁板一样的脸上波动一下,露出两道微小的纹路,又被他极快地压下去,小声言语道:“站没站相。”

钱尔白似是听到了他的话,站直了身子,迎上来接过路建瓴手里的包,道:“原来校长说的贵客就是您啊,失敬失敬,老路同志。”

路建瓴打量了他一下,见儿子依旧意气风发,心中满意,面上却做出一副严肃的样子来,道:“嘻嘻哈哈的,没个正型。”

钱尔白贫道:“这不是见到您高兴得吗,平时我在学校可严肃了呢。学生们见了我都绕道走。”

路建瓴想起儿子之前因为跟学生们走得太近而被诬陷的事,不由皱了皱眉,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这样也好,老师还是要有老师的样子。”完全没有距离的师生关系容易出问题。

钱尔白不置可否,他拉开车门,请老路上车。

路建瓴看了看车标,是一辆普普通通的现代,价位不超过十五万,他有点疑惑,问道:“怎么换了辆这车?”这看着不像是儿子的风格啊。

钱尔白启动车子,笑道:“租的,我的车还没买呢。”

老路点点头,目视前方不再说话。钱尔白也没有刻意搭话。

这对父子历来的相处就是这样,话极少,一旦相处在封闭空间里,便会相顾无言,彼此之间充斥着一种莫可名状的尴尬。

这也是这个国家大多数家庭的相处模式——强硬固执不善言辞的父亲,和性格叛逆不肯沟通的子女,就像是两把尖刀,互相试探着,谁也不肯先低头。

但是有时候沉默也是一种默契,是给彼此一个整理语言,缓冲情绪的时间,就像现在。

高铁站离学校有些距离,回来时又遇上了第二波早高峰,车子堵在路上半天不见前进。

路建瓴看着窗外与北都一般无二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感叹道:“这里和北都看着没什么区别,恍惚间还以为是回家了呢。”

钱尔白笑笑,道:“荷市的市长是北都前市长的外甥,外甥像舅,长得一样也不奇怪。”

老路难得地笑起来,借着话题问起了儿子近日的情况。

钱尔白一一回答了,又询问老路老两口的身体状况和老路的工作情况,父子俩终于打破僵局,有来有往地聊了起来。

到了学校,钱尔白本意先带老路去见校长,但校长却打电话说他临时有个会议要去三中开,让钱尔白照顾好客人。

知道校长是特意给他们父子俩留的叙旧的时间,钱尔白便也领了请,领着老路在校园里转了转,参观了一下他的工作环境。下午动员会之后正副校长还要带着校友参观校史馆,所以这时钱尔白便略过了这一项。

下课时候学生们跑出来透气,本来正打闹着,见到钱尔白之后立刻变得乖巧,齐齐问了声“主任好”,然后昂首挺胸,不紧不慢地走远了。

路建瓴看着儿子,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钱尔白觉得好笑,这些孩子八成是听到“有领导微服私访”的小道消息了,平时虽然也怕他,但绝没有现在这么听话。走路姿势都恨不得跟礼仪模特一模一样。

中午时候,钱尔白请老路出去吃了一顿,又在他的小公寓里睡了个午觉。

本来老路是想要在学校食堂吃的,好看看儿子每天的伙食怎么样。钱尔白以“好不容易来一趟吃食堂显得他这个儿子多不孝”为由硬是把人拉走了。不然今天中午的学生们连饭都别想好好吃了。

路建瓴感觉到儿子比起以前的确有了极大的改变,虽然有时候态度依旧有些松散,那可能是出国留学带回来的后遗症,但是整体上已经有了一个人民教师该有的样子了——严谨,认真,有分寸。

他满意地拍拍儿子的肩膀,道:“看到你过得还不错,我和你.妈就放心了。有空就给家里打个电话,有什么困难就跟我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