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前些日子他从江府策马沿着官道一路向前,终于在驿站追上了老师。

那会儿老师似乎刚与人说完话,正欲上马车启程,却被他径直拦了下来。

他原本路上精心拾掇过的头发散落了几缕垂在耳边,连带着衣衫也有些凌乱,骑着马便拦住了马车,将那车夫吓了一跳,以为他是个劫道的。

可哪家劫道的会在大路上拦车啊?

江懿支着下巴向外瞥去,正好撞上那狼崽子饱含复杂情愫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避开他的眼睛:“那是我学生。”

车夫平素应当也没少听过市井间的传闻,听说是丞相的学生后立刻知晓了他是何方神圣:“您就是那位打了胜仗的战神裴将军吗?”

裴向云原本没觉着这个名头有什么,可如今当着老师面被外人说出来,让他脸上有些发烫,不自在地“嗯”了一声,似乎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

“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那车夫有些兴奋地不知该说什么:“裴将军此行来是为了......”

裴向云轻咳一声:“我与老师有约,是来赴约的。”

车夫恍然,转头问询地看向江懿。

江懿双眸微眯,颔首道:“上来吧。”

裴向云欲盖弥彰地压下上翘的唇角,将马妥善地托付给了驿站的人,而后爬进了车厢。

几个月不见,狼崽子应当是被陇西的日头晒得黑了些,一双眼却仍亮得很,一眨不眨地看着老师。

江懿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通,确认逆徒没缺胳膊少腿后才收回了目光。

“师父,你给我留的香囊我看了,”裴向云有些紧张道,“我有些不明白,但我觉得......”

江懿掩着唇打了个哈欠,手中折扇在他额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下:“这回不是带你出去玩的,我去江南有正事办,缺个贴身的护卫,收起你那些小心思。”

裴向云未问出口的话被堵在喉咙里,就此心不甘情不愿了一路,又逢襄州梅雨季,让他更添几分愁绪。

老师的香囊到底是什么意思?

老师又是否对自己......

他思绪不知飞去了何处,忽地额上又是一疼。

江懿毫不客气地用折扇敲了他的额头:“在想什么?”

裴向云自然不敢将自己想的东西说出来,摇了摇头,搪塞道:“没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在桌案边端端正正坐好,提笔开始抄江懿布置的抄经。

江懿单手支颐,目光看似落在手中文书上,却不时地瞟向正襟危坐临帖的人。

数月未见,除了刚开始的些许陌生感以外,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裴向云身上那许久未见的野性似乎又试探着蠢蠢欲动地露出头来,甚至目光中又沾染上了几分他莫名熟悉的狠戾。

这不是个好兆头。

江懿听说裴向云打了胜仗是高兴的,却并不愿看见他因为在兵荒马乱中泡的时间久了,又变回原先嗜血的性子。眼下能稍微打压下他这种戾气的唯有强迫他坐在桌边,老老实实将这五六页佛经抄完,或许能将浮躁的心绪静下来。

裴向云显然已经有些坐不住了,悄悄叹了口气,便听身侧人道:“写不下去了?”

江懿的指节叩着桌面:“记得你先前是可以坐一个时辰抄经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坐不住,”裴向云摸了摸鼻子,补救道,“是我的错,师父你不要生气,我......”

一抹微凉的柔软蓦地落在他眉心,让他后半句话卡壳了似的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