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裴向云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一句话未说。

那狱卒似乎来了兴致,一步三晃地走到铁栏杆前,摇了摇那把铁锁:“你知不知道你得罪的是谁?你得罪的是最受宠的内侍,他若是看你不顺眼,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也不是和你过不去。你呢,如果后悔了,跪在地上给爷磕个头,爷兴许能给你弄点能吃的东西来,你看如何?”

裴向云牵着唇角冷笑了下,继而抬起下巴,毫不留情地啐了他一口。

狱卒倏地变了脸色,狼狈地匆匆转身离开,尚不忘骂一句:“呸,狗杂种。”

裴向云眸中跃动着怒火,却生生地又将怒火捱了下去。

这狱卒似乎知道他被关在铁栅栏后,纵然看上去很凶,但却并不能将他怎么样,于是羞辱他便成了他这乏味工作中唯一的乐趣。

第一天早上给的是泔水和馒头,后来越来越过分,甚至看不出那吃食到底是什么做的,或是焦糊一团,或是长满了黑的青的斑点,甚至发出阵阵异味。

裴向云倒是真的一口也没动,硬生生撑着连续三天没吃东西。

虽然他的身体本身就比一般人好些,但三天不吃不喝到底还是消磨了他的大部分锐气,往日明亮的黑眸中仅余下几分残存的执念。

关乎于江懿的执念。

他醒了睡睡了醒,天牢中四面透风,吹得他似乎染了伤寒发起热来,口唇干裂,意识已然十分模糊,在彻底昏死的边缘摇摇欲坠。

可裴向云却仍强撑着一口气没真昏过去,他一直期待着老师能查出什么,还自己一个清白,将他从天牢中救出去。

但是第三天时,持续许久的饥饿让他不得不考虑起那个他最不愿想的可能性——

老师是不是不要他了?

这个可能让他那颗恍若行将就木的心忽地跳了下,而后是无尽的惶恐。

若江懿不要他了,他该怎么办?

裴向云的意识浑浑噩噩,处于半梦半醒之中,眼前走马灯似的闪过前世的回忆片段。

有尚在陇西时那段不可回首的年少时光,亦有决裂后二人之间横亘着的血海深仇,末了是一道清脆的木鱼声敲响——

洪清寺的老僧立于他面前,身后是慈悲的佛像。

“施主,你心不诚……”他低沉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回荡,连带着一片嗡鸣声响起,“你回去好好想想,你是在诚心信仰叩拜神佛,还是在强求神佛满足自己的私念。”

求什么?

求那藏在心底的执念,求那大逆不道的痴妄,求那人心的三毒贪嗔痴。

佛寺撞钟的声音愈发响了起来,低沉的嗡鸣声震得他额角突突跳着疼。眼前的佛像骤然消失,变成了一脸冷酷的乌斯主君。

“裴向云,纵然你冠了汉人的姓,取了汉人的名,但你会一直效忠于乌斯。”

“你逃不掉的,你会被他们当做异类,你不得善终。”

不得善终吗?

他的呼吸愈发急促,摇着头去躲那古钟震彻耳膜的低吟,骤然于黑暗中睁开眼,额上覆着大滴大滴的冷汗。

是梦……

裴向云还未来得及从那梦魇中缓过神,便听身侧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他警觉地侧过头,发现铁栏杆前蹲了一团黑影。

那黑影看着是狱卒的装扮,可即便是蹲着,也掩盖不了他颀长而匀称的身材。

“我以为你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那人轻轻开口,声音中多了几分玩味,“没成想撞见你做了噩梦,还真是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