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他回炊事班思索良久,发现自己确乎相当贪心。

刚开始的时候,他只想江懿好好活着,哪怕自己只能远远地看着那人便好。

慢慢地又不满足于这天堑般的隔阂,看见师父与旁人亲近便心中妒火中烧,只恨那亲密的人不是自己。

再后来,想像上辈子一样亲密无间,甚至……

有肌肤之亲。

这种事但凡尝过一次,食髓知味,便绝无可能彻底忘记。

更何况两世为人,裴向云也仅和那一人尝过一次而已。

上辈子江懿死后,他曾在居所中闭门多日不出,拂了皇兄的面子,拒不带兵北上讨伐京州。

乌斯君上似乎知道这便宜皇弟的性子,没了执念后怕是就此一蹶不振,倒也省了亲自动手将他除掉的力气。

如此这般威胁没了,乌斯君上松了口气,以为裴向云就是疯狂地迷恋汉人女子。

于是举国搜罗了不少汉人女子送到亲王府,想着让他多纳几个妾室,不至于为了一个死去的男人暗自神伤。

可这些人裴向云都看不上。

与其说是看不上,倒不如说他压根就不知道何为「爱」,也根本无法像爱老师一样爱上其他人。

他对江懿的感情并非只有单纯的爱慕,夹杂了其他无法言说的感情,横跨了二十多年的岁月,到底并非随意什么人都替代得了的。

裴向云兀自在心中辗转好几日,这才慢慢放平了心态。

纵然师父只是想要一条听话的狗也无所谓,纵然过去的一切都化为泡影也无所谓。

只要他还愿意留自己在身边,自己还有用武之地便好。

——

有了上辈子的教训,江懿这回再也不敢散养狼崽子,恨不能直接在他脖颈上栓条铁链子拘起来,这辈子都不能再去为非作歹才好。

原先裴向云不愿读书习字,那他便逼着裴向云将那些礼义廉耻的句子悉数刻印在脑袋里,哪怕化成灰了也忘不掉。

过了个年,张素在江懿帐中看见裴向云时到底还是吃了一惊。

他全然没想到老师会收这曾有过矛盾的人为徒,忍不住小声问道:“我该怎么称呼你呀?”

裴向云看了眼面前堆满的字帖诗集,动了动唇:“裴向云……”

“那我喊你裴兄可好?”张素道,“裴兄裴兄,老师果真不生你气了吗?”

裴向云垂眸,指尖下意识地在衣摆上摩挲片刻,这才踟蹰道:“或许吧……”

张素登时变得兴高采烈起来:“那真是太好了,我就说老师是君子,怎么会记仇呢?让你别担心,你看现在不也成了老师的学生了吗?”

不记仇么?

裴向云掌心的那道贯穿伤虽然好了,可像留下了后遗症似的,三天两头便要控制不住地刺疼一下。

江子明其人,应当是非常记仇了。

张素不知道自己身边这人曾在老师的刀下险之又险地逃了好几次,踮着脚拍了拍他的肩,少年老成道:“无妨无妨,往后你随我一起读书,你便是我的师弟了。当师兄的护着师弟是理所应当的事,别怕。”

裴向云牵了牵唇角,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曾经这里坐着的也只有一个自己罢了。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头疼地翻开了那写满了字的纸卷,瞪着上面的「之乎者也」发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