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子放没有回答,只是回头示意了一下。凝颜会意,拉开门,让韩子放进屋来。韩子放进了屋,却是不知该坐在哪里,小小的屋子,客厅和卧室只有一张布帘隔开,旧旧的沙发上还放在一张未来及折叠好的毯子,空气里竟若有若无地弥漫着一股新鲜的烟味。
“你怎么睡在客厅,不回卧室睡吗?”凝颜将倒好的茶水放在桌上,俯身将毯子收好,坐了下来,神情几分疲惫。
“我妈这几天咳得厉害,晚上有时想喝水,我不敢睡在卧室怕听不见,就睡在客厅了。不过,倒是你,何时和小风关系变得这么好了,现在是上课时间吧,你们怎么出来了。”
凝颜错开话题,韩子放敏感地察觉到,倒也不打断,继续举着杯子喝了口不怎么新鲜的茶水。
“夏小风救我出来的。我打了徐子冲,被我幺爸韩子俊知道了,训得很惨,夏小风若再不救我出来,我怕是不能代她来看你了。”韩子放故意将夏小风和他的关系说的很近,却是发现凝颜听后表情没有半分难过,还更为热情地将一旁的水果放在韩子放眼前。
“呵呵,她就是这样子,喜欢爱管闲事。只要身边有人被欺负了,肯定不会放手不管的。我猜你,如果不走肯定是会被打残的,不然小风是不会拉着你逃课的。从小到现在,我还从未见她逃过课。”
“哦,夏小风没逃过课,你不会记错了吧?”韩子放刚刚说完,就听见里屋一阵咳嗽,凝颜神色一紧,歉意地看了韩子放一眼,立刻进了里屋。
韩子放一个人在客厅里无所事事,站起身,走到阳台,从上往下看,就看见夏小风呆呆地立在电线杆旁,不知在想些什么。
即使是在阳台,韩子放也能听见那仿若要将内脏咳出来的声响,初见凝颜觉着他只是个被夏小风当成宝贝的一个人,如今看来全然不是。看着阳台上的烟头,韩子放很难想象12岁的人竟然可以抽烟,而且竟是二十几个烟头聚在一起,好不刺眼。
“你发现了。”凝颜出来的时候就看见韩子放看着那一堆烟头发呆,心里苦笑,藏了这么久的事情,竟然会是被韩子放第一个发现,总觉着生活还真是多变多舛。
“多久开始的?要知道抽烟真的不好,特别是你才12岁,凝颜。”
“我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忘了,大概是一年前吧。那次我妈去外地了,我一个人在家里,独独待了三天,没人来敲门,似乎发现这个世界好像真的没有谁会记着自己的,就拿着我妈藏的烟抽了起来。抽完才发现,其实抽烟一点儿都不难。”凝颜说这话时,声音低低的,有些压抑,如隔夜茶经过喉咙时的苦涩得皱眉。已是午后的阳光透过那窄窄阳台顶上晾着的衣服霞在他脸上,晕黄一片,好不落寞。
“怎么会,夏小风难道不知道?你没有告诉过她?”在韩子放的认知里,有凝颜的地方夏小风一定不会缺席,当然有夏小风的地方,凝颜也肯定在那里的。
“呵呵,的确啊。小风从小就一直陪在我身边,我甚至故意无情地剥夺了她的童年,呵呵。只是,你知道吗,我愈是孤独里一个人的时候,我就越不愿想起她来。她当然不会知道,因为那次暑假她被她父母带回去了,至于带到哪里去了,我也不知道,这么久了,我至今也不清楚,那个暑假她究竟去了哪里。生活就是这样,在你觉着终有人不会丢下你的时候,才发现一切都是自己多想了。”韩子放看见凝颜说这话的时候,长长的睫毛盖住了双眸,嘴角几次努力地想扬起,却是无力地抿着。
“你明明知道夏小风不是这样想的,为什么还要冤枉她。如果她放弃你,她就不会为你做这么多,凝颜。”
“呵呵,是啊,她的确是为了我做了很多,可是她做的越多,我就越害怕,越想要离开她。可是,呵,只要想到自己会离开她,我却是感到更加害怕。想来想去,我才发现,对于她,我想拥有她的一切,可是,越长大我越清楚,她对于我的只是怜悯,除此之外,不剩什么的,她也更不会知道我其实是这么个胆小如鼠的人。”韩子放侧过头看去,夏小风依然站在那里,只是上身靠着电线杆,脑袋依是地埋着,不知在想些什么什么。
“可是,你不说夏小风怎会知道,你这样误会她,是不是对她很不公平。”
“韩子放,我也有自尊。从小我就知道我跟别人不一样,但是我也是有自尊的。我怎么能让她知道我内心歪曲的想法,怎能事事都让她替我担心。换做是你,韩子放,你会告诉她吗!”凝颜的一席话,敲进了韩子放心里,打了徐子
冲,自己并不后悔,因为自己是男人,即使被自己幺爸打得再惨,也不会喊疼。
多少年后,韩子放追忆着,才发现12岁的人是经历了多少苦难竟会有那种体会和伤痛。也只有多少年后,他才发现,凝颜误以为夏小风不懂,其实夏小风什么都知道,只是一个人维护自尊,一个人帮助他坚持着尊严。
“怎么样?小颜他没事吧?”一看韩子放出来,我迎了上去,刚开口就后悔了,因为我知道小颜是不会有事的,有事的是凝眉阿姨。
“他没事,只是他妈妈好像病得厉害,一直咳嗽不停。”
“哦。”应了一声,我开始往回走,韩子放亦是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
“喂,夏小风,如果你真的关心他,你就上去看看他吧,你不说,他即使明白也不会高兴的,夏小风。”韩子放拉住我,迈出去的右脚收了回来,却是伫在原地,不回头,也不离开。
“你明明很关心他,为什么自己不亲自去问问他,反而是你,到底一直忸怩着干嘛!”韩子放受不了凝颜和夏小风之间的沉默,明明互相关心、珍惜着,却又互相伤害着。
内心为韩子放所讲而动,错开韩子放,我回头急急地往凝颜家走去。却是在走出十米后,在那电线杆旁,我再一次生生停住了脚步。
“你是解铃之人,如何挽回你早已清楚,何必要在我这里求证。夏小风,因为你强行地出现在他生命里,干扰了他的人生之路,害了他最亲的人。你所谓的减除伤害,就是让你管住自己的脚,别再靠近你想保护的那个男孩了。”夏淙林的话一字不差地重响在脑里,我却是更害怕了,害怕凝颜会发现心虚的自己,豁然洞悉了自己所有的秘密,发现自己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害怕他不会在理睬自己了。说到底,一贯胆大的我才发现,自己竟是自私的,说是来保护凝颜的,原来自己从始至终都在伤害着他和他唯一的家人,对于凝颜来讲,自己注定就是胆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