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狄雷尼将这句话当成是已经默许了,于是挂上电话,拿起老花眼镜与笔记本匆匆出门。

艾德华·x·狄雷尼对所有的医院都没有好感,不过对罗斯福医院却格外感冒:他的第一任妻子芭芭拉就是在这家医院病逝的。他承认,要一栋建筑物为此负责,是很不合理的,不过他就是有这种感觉。他知道如果万一他因任何伤病被送到罗斯福医院,他对前来诊治他的医护人员的第一句话将是:“送我到西奈山,他妈的。”

他终于在医师休息室内找到赫罗兹医师,那是一个死气沉沉的小房间,有一部电视、一张长沙发及两部扶手椅,都铺着橘色塑料椅套,有一张牌桌及四张折迭椅,就此而已。

赫罗兹医师身材矮小,大约比狄雷尼矮了一个头,不过年纪相仿,或许更老些。他有一张历尽沧桑、世故的脸孔。他戴着钢丝边眼镜,头上有一圈马蹄型的白发,不过头顶大部分都已秃光了,只剩长着褐色老人斑的皮肤。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医师袍,脖子下悬垂着一个口罩。他没有握手,狄雷尼站得离他远远的,在房间另一头。

“你好大的狗胆,”医师怒气冲冲的说。“维多·麦兰有什么屁事那么重要,不能等到星期一?”

“你曾替他治疗刀伤吗?”狄雷尼问。“手臂处?”

“没有。这就叫急诊?攸关生死?”

“不止如此,”狄雷尼说。“验尸报告提到‘可能有多重性肌肉组织炎’。”

“可能,”赫罗兹医师不屑的说。“说得好。我喜欢。”

“你知道?”狄雷尼问。

“知道?我当然知道。他是我的病人,不是吗?”

“那是什么病——多重性肌肉组织炎?”狄雷尼问。“像是黏液囊炎或是关节炎之类的?”

“噢,当然,”赫罗兹医师说。“就是那类的,就如死亡像是昏倒一样。”

狄雷尼凝视他许久,搞不懂他想说什么。

“死亡?”他说。“你是说这种病会致命?”

“维多·麦兰已是末期了。如果不是先遭人杀害的话,也会因为这种病而死亡。”

狄雷尼倒退了一小步。

“末期?”他沙哑着声音复述一次。“你确定?”

赫罗兹医师嫌恶的举起手。

“你何不去找医师评鉴会来调查我?”他嘲弄道。“我确定吗?你想调阅麦兰的病历?你想阅读检验报告?肾上腺皮质类脂醇疗法为何失败?你要另外两位医师的意见——”

“好啦,好啦,”狄雷尼忙不迭的说。“我相信你。他罹患这种病多久了?”

赫罗兹医师思索片刻。

“或许有五年了吧,”他说。“我得查阅他的病历才能确定。”

“他原本还能活多久?”

“他原本应当在一年前就呜呼哀哉了,那个人的体质壮得像头牛。”

“他如果没有遇害,应该还能活多久?猜猜看,医师。我不会请你出庭作证,我也不会列入纪录。”

“猜?或许一年吧,顶多两年或三年。这一科并不精密,你知道。每个人的情况不同。”

“他知道吗?你告诉过他?”

“他快死了?当然,我告诉过他。”

“他有何反应?”

“他大笑。”

狄雷尼盯着医师。

“他大笑?”

“没错。有什么不寻常的?有些人哭,有些人情绪崩溃,有些人毫无反应。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反应。麦兰大笑。”

“他是否曾向任何人提起他快死了?”

“我怎么会知道?”

“不过你自己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吗?例如,他的妻子?”

“我从来没有向任何人透露。只告诉麦兰。你的五分钟到了。”

“好吧,医师,”狄雷尼组长说。“感谢你的时间。”他转身离去,在通往走道的门打开时停了下来,转过身。“你提到的那个孩子情况如何了?”

“大约二十分钟前过世了。”

“真遗憾,”狄雷尼说。

“zol dich chaen bei boych!”(译注:此为意第绪语,意思是“你应该得胃痉挛”)

“zol vaksen tsibelis fun iik!”艾德华·x·狄雷尼说,令赫罗兹医师一脸惊讶。(译注:上文意第绪语的意思是“从肚脐长出洋葱”)

狄雷尼组长立刻到大厅内的一座公共电话亭,查索尔·杰特曼的电话号码。杰特曼在家,狄雷尼听得出来,他在这种风和日丽的六月午后接到警察的电话,显然不是很开心。不过他同意与狄雷尼见面,还邀狄雷尼到他的住处。原来杰特曼的住处在东区另一头,在新落成的高楼中的一栋,俯瞰东河与布鲁克林区。狄雷尼叫了一部出租车,也总算可以将他在一个小时前就打算享用的雪茄拿出来。出租车内有一张贴纸,上头写着:“请勿吸烟。驾驶过敏。”不过狄雷尼照样点火,运匠也不出声,那是明智之举,狄雷尼目前正一肚子气。

狄雷尼曾告诉过布恩小队长,他想前往杰特曼的住处见识一下,他相信要判断一个人的性格,最好的途径就是瞧瞧他的住家。那是人们摘下他们伪装面具的一个秘密天地,那可显露出他的品味、癖好、需求与欲求、优点与缺点。如果一个人坐拥书城,你就得从中了解他的一些层面。那些书的书名可以让你知道得更多;而如果“一本书也没有”,同样也会让你知道得更多。

借着观察是否有无个人藏书可以很容易看出一个人的性格,不过狄雷尼组长也相信由墙上悬挂的画作、地板上的地毯、桌上的烟灰缸,也可以加以分析。如果这些东西都是他的妻子或室内设计师帮他挑的——那也显露出了他的某种性格,不是吗?

不过狄雷尼感到兴趣的除了地毯、画作、烟灰缸或书籍之外,还有整个家中的气氛。是冷冰冰又矫揉造作,或是温暖而活泼开朗?是像屋主的思绪一样紊乱,或是像他的心灵一样恬静?狄雷尼曾见过许多作奸犯科者住在旅馆、出租套房、汽车旅馆,他们漂泊不定的生活可以由他们作客般的环境看出一斑。狄雷尼也和大多数警察一样,看过许多前科累累的人住在简陋的家中,只有行军床、橱柜、椅子。不是因为他们买不起更好的,而是因为他们在下意识里就是要塑造出牢狱生活的气氛,而且他们终究也会锒铛入狱。

艺术品业者索尔·杰特曼的住处位于一栋大楼第十七楼的东侧。那栋大楼的主体是由浅绿色的砖块打造而成,有一整排横条状的观景落地窗。楼下大厅小而简约,铺了磁砖,唯一的摆饰是一座抽象的不锈钢雕塑品。

狄雷尼估算,杰特曼的客庞应当有四十呎长二十呎宽。东侧整面墙都是玻璃,两端各有一扇玻璃门通往客厅外的一座阳台,长度与客厅相当,但宽度只有一半。有两间卧室,两间浴室,一间厨房兼餐厅由铺着砧板的柜子隔开。所有的房间都格局方正、通风良好、视野极佳。天花板较狄雷尼预期的高;地面是拼花地板。

真正让狄雷尼感到心旷神怡的是房间内洋溢的欢乐气息。房内有各式各样的古董,摆在来自法国乡间的松木架上。有令人目不暇给的铜器、黄铜器、白镴器装饰品。一张表层镀锌的餐桌架设在一座铸铁制的基座上;雕成女体模样的磨光橡木柱子支撑着一座黑色的大理石餐具架;拼花地板上铺着老旧的波斯地毯及土耳其地毯;椅套是色彩缤纷的格子花呢、红白条纹布以及鲜艳的毛料。

全都一尘不染,光可鉴人,有如百货公司的展览区。狄雷尼没有忽略了丢在鸡尾酒餐桌上的艺术杂志,那是“漫不经心的优雅”,刻意摆设得很不狗形式的书架,架上有几本倾斜的艺术类书籍,有几本则平放着,不过整体的布置有条不紊,令人觉得赏心悦目,狄雷尼不晓得若不刻意经营,是否有任何艺术能够浑然天成。

“真美,”他告诉杰特曼,杰特曼也热心的引领他四下参观,告诉他各件古董的年代(以及价码),说明一件件精巧的小古董,要狄雷尼费心研究一张十七世纪的书桌,据说其中有六个秘密抽屉——不过杰特曼只找到五个——以及一组十八世纪的胡桃木雕制的书夹,将两边书夹组合起来,就成为一个老人在与一头山羊在兽奸。

“对一个出身于艾萨克街的穷小子而言,混得还算不错吧?”杰特曼笑道。“如今我只要将钱付清就行了。”

“这地方是你自己布置的?”狄雷尼问。

“全都是我精挑细选的,”这位五短身材的艺术品业者自豪的说。“每件椅套、每条毛毯、每个烟灰缸——全部都是。我还在继续搜罗。我看到一些非买不可的,就买下,然后摆出来,并淘汰掉一些。否则这地方会像仓库一样。”

“哇,你真有一套,”狄雷尼告诉他。“这里的每件摆设,我都希望我的家里也能拥有。”

“真的?”杰特曼眉开眼笑的说。“你是说真的?”

“一点不假,”狄雷尼说,不晓得杰特曼为什么需要人再三保证。“品味绝佳。”

“品味!”杰特曼大叫着环顾四周,眼中绽放光采。“没错!我既不会演奏小提琴,也不会绘画,所以我的创作天分就只有藉此发挥了。”他低头看着一座迷人的松木柜,任指尖轻轻滑过柜子表层,柜子的抽屉与拉门都以黄

铜器打造而成。“我喜爱这个地方,”杰特曼喃喃说道。“我喜爱这地方。听起来满愚蠢的,我知道,不过——”他忽然停下来,抬起头,朝狄雷尼笑了笑。“好吧,”他活力十足的说着,摩娑着双掌:“要我帮你倒点什么饮料?葡萄酒?威士忌?”

“有啤酒吗?”狄雷尼问。

“啤酒。我当然有啤酒。海尼根,怎么样?”

“正合我意,谢谢。”

“随便坐,我马上回来。”

狄雷尼挑了一张位于房间后方的高背安乐椅,面对一扇宽敞的玻璃。他坐定下来,这才发现阳台上竟然有两个人,坐在一张白色铸铁制的桌子旁的白色铁条椅上。狄雷尼吓了一跳。他刚才没有看到他们,杰特曼也没有提起他有访客。

那两个男士,其实还是年轻小伙子,穿着几乎一模一样的短袖白衬衫、白长裤、白运动鞋。他们懒洋洋的坐在椅子上,不是面对面坐着,而是各自转过身望着底下的车水马龙。

白色的桌面上有一瓶玫瑰葡萄酒,泡沫在阳光下莹亮发光。狄雷尼望着他们,两个年轻人缓缓端起水晶杯啜饮着。隔着米黄色的透明纱窗,那幅景象有如英国爱德华七世时期的园游会,祥和惬意,让人难以忘怀,冻结在一帧泛黄的老照片中,褪色了,感光乳剂龟裂了,边角弯曲或不见了,可是那个时空像一场记忆犹新的梦境般捕捉了下来:慵懒的青春岁月,遍地阳光,轻风拂面,永不止息的一天。

“真抱歉,”他在杰特曼回来时说:“我不知道你已经有客人了。”

“噢,只是附近的两个小男生,”杰特曼开心的说。“路过此地顺便掠劫我的私藏美酒。”

他以一个银质托盘端着那瓶已开瓶的啤酒,盘上还有一只有郁金香图案的酒杯。杯子已冰过了,杯面上覆着一层霜。

“这是用一种电器设备做出来的效果,”杰特曼笑着说。“急速冷冻。满蠢的,不过看起来不错。”

“喝起来也比较美味,”狄雷尼说着,倒了杯啤酒。“你自己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