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组长说。“他一年只与她们见个一次或两次面。”
“一派胡言,”她不客气的反驳。“他至少一个月与她们见一次面,有时候还一星期一次。她们经常过来与他一起共进午餐或晚餐。”
狄雷尼与布恩都没有露出讶异的神情。“而你都没有参与这些午餐或晚餐,麦兰太太?”小队长问。
“没有。”
“她们是否曾去过他位于莫特街的画室?”
“我不知道。”
“他从来没告诉过你她们是否去过?”
“没有,从来没有。这到底是怎么了?”
狄雷尼问:“你先生是否曾资助他母亲及妹妹的生活费?就你所知?”
她冷笑出声。“我深表怀疑,除非是跟他个人的享乐有关,否则我先生很少花钱。”
“贝拉·莎拉珍认为他是一个很慷慨的人。”
“我相信她会这么认为,”埃玛·麦兰口气很差。“而我得省吃俭用勉强应付开销。”
狄雷尼环视着房间。
“你可不穷啊,”他含蓄的说。“麦兰太太,你可知道除非有人提出申请,否则你和令郎或许就是你先生遗产的唯一受益人?”
“遗产!”她叫道。“什么遗产?这栋价格已大不如前的寓所?勉强能支付账单的银行账户?”
“尚未售出的画作……”布恩低声说。
“噢,对!”她说,音调近乎无奈。“在索尔·杰特曼抽成以及各个税捐机关课税之后,还能剩下多少?我向你保证,我先生并没有让我成为一个富有的遗孀。差远了!”
狄雷尼专注的盯着她。
“你有自己的收入?”他猜测。
“有一些,”她勉为其难说出口。“那不干你们的事,不过我想你们迟早会查出来——如果你们还没查出来的话。我父亲留了一
些市政府的公债给我,他至少还懂得男人的责任感。”
“那笔收入有多少?”狄雷尼问。“就如你说的,我们迟早可以查出来。”
“大约一年两万美金,”她说。
“你先生知道有这笔收入吗?”
“他当然知道。”她顿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二十年前那像是一笔天大的巨款,如今根本是聊胜于无。”
“不只是聊胜于无吧,”狄雷尼一本正经的说:“不过我不想跟你争辩这一点。麦兰太太,我这里有三幅在你先生画室内找到的素描。我知道你曾告诉我,你不认识他最近雇用的模特儿,不过我还是想请你看一眼,或许你见过。我承认画中的脸孔只是一笔带过,不过或许足以辨识了。”
他起身,在布恩小队长的协助下将那几幅素描摊开,一幅幅展示给埃玛·麦兰看。
“画得不错,”她细声的说。
“可不是?”狄雷尼说。“认得那女孩?”
“不。从来没见过她或像这样的。你要使用这些画到什么时候?它们是遗产的一部分,你知道。”
“我很清楚,夫人。一旦我们侦查结束就立刻奉还。”
“那到底是什么时候!”她追问。
他没有回答,只将几幅素描再卷收起来,用橡皮筋绑好。他向布恩示意,两人于是朝门口走。然后组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麦兰太太,”他说:“还有一件事……我们在他的画室内只找到这三幅素描,你不觉得这有点怪异吗?”
“怪异?”她不解的问。“何怪之有?”
“你告诉过我们,你也曾当过模特儿,所以你想必到过许多画家的画室。我们听说大部分的画家手中通常都有许多作品,未卖出的画作、半成品、他们不想卖的旧作,诸如此类的。然而我们在你先生的画室中却只找到这三幅素描。你不觉得这有点怪异吗!”
“不,我不觉得,”她说。“我先生是个抢手的画家。成名之后,所有的旧作都卖掉了。他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不会为了念旧而保留任何旧作。加上他的风格没有改变过,他的早期作品与最近的作品一样出色。他一画完一幅新作品,就送交索尔·杰特曼托售。无论卖出时有没有告诉我,”她咬牙切齿的补上最后这一句。
“原来如此。”狄雷尼若有所思的说。“感谢你拨出时间。你会参加在杰特曼画廊举行的麦兰先生纪念画展的酒会吗?”
“当然,”她说,感到讶异。
“令郎也会去?”
“是的,我们都会参加。怎么了?”
“我们期待到时候能再与你们见面,”狄雷尼彬彬有礼的说。“祝你有个愉快的一天,麦兰太太。”
他们驱车前往杰克·达克的画室,路上组长告诉布恩:
“杰森·t·杰森所说的,每个人都会向警察说谎——那是事实。不过他还有一点得学:没有人会主动提供情报。我指的是住在南亚克的多拉及埃米莉·麦兰。她们说麦兰一年只探视她们一,两次。她们也回答我的问题。不过你可瞧出了侦讯的不足之处?如果你没问对问题,就会落得白忙一场。我离开她们时的印象是麦兰是个狼心狗肺的畜生,置他的母亲和妹妹于不顾。你也有同感吗?”
“绝对有,”布恩说。
“因为我没有问她们多久‘看到’麦兰一次,我问的是他多久到南亚克探视一次。如今埃玛·麦兰声称她们经常过来与麦兰共进午餐和晚餐,那可真是个和乐融融的家庭大团圆了。王八蛋!是我的错。”
“没有什么损失,组长,”小队长说。
“有,有损失,”狄雷尼气忿的说。“不只因为多拉与埃米莉唬弄了我们,也因为如今她们认为我们很好骗,也会再度欺瞒我们。好,走着瞧。我们一定要好好给她们一点颜色瞧瞧!”
他们默默开车前行几分钟,然后布恩战战竞竞问道:“她提到她自己的收入——一年两万元。你认为那很重要吗?”
“不。”狄雷尼说,仍生着闷气。“那只证明了维多·麦兰与大部分狡诈、贪财、见钱眼开的人一样贪得无厌,我们如今总算明白他为什么要娶冰山处女了。”
狄雷尼在搭上通往杰克·达克工作室的那部老旧电梯时说:“第二回合。出其不意,让他们措手不及。埃玛·麦兰的反应很快,你真的认为她正打算出门?”
“不是吗?”布恩说。
“我敢打赌不是,”组长说。“一听到我们来了,随手抓顶帽子及手套,再匆匆忙忙走出来。不是个有智慧的女人,不过很精明。我们且看看杰克宝贝如何反应。”
他的反应是将警官前来侦查命案当成家常便饭,亲切的到会客室接待他们,说他正要结束一组摄影工作,再过几分钟就可以过来,并请他们喝咖啡,然后他又回头工作。他穿着一件黑色皮革跳伞衣,上头装饰着亮晶晶的金属饰扣。坑坑疤疤的脸颊仍是汗水纵横,握手也只是点到为止。
他果然依约在十分钟后请他们进入他的工作室。
助手们正在拆除一组布景,那显然是仿照中产阶级郊区的客厅而设计。没有看到模特儿,不过他们听到不知何处传来狗吠声。
“除蚤剂,”达克解释。“平面媒体用的。不要让爱犬的跳蚤跑进你的家具内,请用‘克蚤’。狗比模特儿容易搞定。我们到楼上轻松一下。”
他带路走上回旋梯,邀请他们再坐入那种唇形的沙发,他们选择较传统的椅子就座。达克再度躺靠在棒球手套型的椅子内。
“你们有何进展?”他开心的问。“有新的线索吗?”
他们望着他。他整个人瘫坐着,双手的手指头交叉摆在如保龄球般的肚皮上。黑皮跳伞装晶晶亮亮的,他的脸及裸露的上臂也是闪闪发光。他亲切的和他们微笑,露出污黄的牙齿。
“我们测量过这里到麦兰的莫特街画室往返的时间,”狄雷尼告诉他。“你可以办得到。”
笑容还在,但笑意全消失了。随后他的神情变成瞠目结舌,下垂的斯大林式胡髭覆在张开的嘴巴上。
“我告诉过你们,我和贝拉·莎拉珍一起在这里,”达克声音沙哑。
“你是说过,”布恩耸耸肩。“她也这么说。那不代表什么。”
“你说那不代表什么是什么意思?”达克忿然说。“你们真的认为——”
“她说你喜欢挨打,”狄雷尼说。“那也是事实吗?”
“还有你嫉妒他,”布恩说。“他走自己的路,而你追求财富,你因而痛恨他。”
“那臭婊子!”达克大吼出声,身体猛然前倾,坐在椅子边缘处。“你们要不要听——我告诉你们,她——我不相信你们真的认为我——好,她卖毒品给他——她有没有告诉你们这一点?我很清楚这一点。猛哥,壮哥,她全都供应他。噢,没错!一点不假。她还胆敢——”
他突然住嘴,忽然又靠回棒球手套座椅内,手指头抵着嘴巴。
“我没有,”他喃喃说道。“我向天发誓我没做。我不可能杀害他。‘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布恩说。
“呃,因为,”达克说。“我不是那种人。”
两位警察面面相觑。前所未闻的辩解之词。
“我们猜你们两人或许一起涉案,”狄雷尼组长亲切的说。“你们两人都有理由。疯狂的理由,不过你们两人都没有所谓正常的、循规蹈矩的性格。你们两人在那个星期五都在这里吃午餐,模特儿与助手都在楼下。你们由那道门溜出去,搭电梯下楼,开车或搭地铁到市中心,将麦兰做掉,然后回来。你们可以办得到。”
“很简单,”布恩说。“我亲自测时间的。”
“我不相信有这种事,”达克说着,不断摇头。“我——不——相——信——有——这——种——事。天啊。”
“有可能,”狄雷尼笑着说。“对不对?算了吧,承认吧;有此可能。”
“你们要逮捕我?”达克说。
“不是今天,”狄雷尼说。“你问我们有何新线索。我们只是告诉你——我们发现你可以办到,有可能。那就是新的线索。”
他们神情严肃的凝视着他,他则逐渐平静下来,安静下来,不再咬指关节。他试着挤出一丝笑容。笑得很勉强。
“我明白了,”他说。“只是吓唬我——对吧?”
他们没有回答。
“没有真凭实据——对吧?”
“你曾到过麦兰的画室吗?”布恩小队长问。“是否去过?”
“当然去过,”达克紧张的说。“一次或两次。不过有好几个月没去了,或许有一年没去过了。”
“他那边有画作吗?”狄雷尼追问。“画室内?”
“什么?”达克说。“我听不懂。”
他们如连珠炮问他,由各个角度问他,令他一时摸不清头绪。
“在麦兰的画室里,”狄雷尼再问一次。“他是否将画作堆放在墙边?就像你一样。未卖出的作品、他正在处理的作品、旧作。”
“没有,”达克说。“不多。他的作品全卖掉了,他没有保留作品。杰特曼很快将他的作品脱手了。”
“你也说过他动作很快,”布恩说。“一个快手。他卖掉所有的作品?”
“当然。他可以——”
“你有没有嗑药?”狄雷尼问。“大麻?迷幻药?或药性更强的?贝拉·莎拉珍提供的?”
“什么?见鬼了,没有!偶尔嗑一点点大麻。不是她给的。”
“不过她有在贩卖?”布恩说。
“我不知道,不能确定。我发誓我不确定,不过我曾听过传闻。”
“你提起猛哥,壮哥时似乎是一口咬定,”狄雷尼说。“为什么卖给麦兰?他有毒瘾吗?”
“天啊,没有!只是让他提提神,开始作画时必须让情绪亢奋些。”
“不是为了性?”
“麦兰?根本用不上!他是一头种马。种马!”
“你有前科吗
?”布恩问。“犯罪纪录?”
“你在开玩笑?”
“我们可以查出来。我们只是礼貌询问。”
“交通罚单,诸如此类的。还有……”
“还有?”狄雷尼说。
“一场派对,一场摇头狂欢派对。他们将我们全部饬回,我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否有登录我们的名字。不过我已经向你说了。你看,我已经都说了。”
“有捺指纹?”
“没有。我发誓我没有。”
“你付钱给贝拉·莎拉珍帮你找风尘女郎吗?”布恩问。“来打你屁股?或许用鞭子?”
“从来没有!从来没有!”
“不过你们两人有合作关系,”狄雷尼说。“对吧?她会来看你的模特儿,或许是安排与她的重要友人约会,或许她也会替你介绍模特儿。拍色情的扑克牌。彼此互蒙其利。她也当你的模特儿,那幅铝箔画作,她的一个友人买下来了,你和她分帐——对吧?真正的朋友,很贴心的朋友,提供女孩子,毒品随叫随送,或许甚至还提供男孩子——谁知道?各种供人享乐的玩意儿。或许是狂欢派对?天体秀?这类纸醉金迷的生活。捧着很多现金、想吸毒的人。诸如此类的,对吧?”
“我发誓……”达克低声说。“我发誓……”
“达克先生,”狄雷尼严肃的说。“不知能否请你帮我们一个忙!”
“什么?什么?呃……当然。”
“看看这几幅素描,我们在麦兰的画室内找到的。看看你能否认出那个女孩。”
他和布恩将素描摊开在已经昏头转向的达克面前,他茫然望着画作。
“那个狗娘养的,”他喃喃说道。“他真有一套。他根本不假思索,意到笔随,挥毫即就。”
“你认得这个女孩?”
“不,从来没见过。”
“我们下楼吧,”狄雷尼说。“好吗?”
下楼后,组长走到墙角的画桌。他将那几幅素描摊开,再将画纸的各角落压住让其摊平。
“你说你和麦兰一样行,”他告诉达克。“你说你可以模仿他的风格。你的墙上也有一幅模仿麦兰的画作,好到让他看了都火冒三丈,不过后来他也落款了。现在我要你做的是看着这三幅素描,再将那女孩画出来。就依照麦兰的风格来画,只要画脸就行。他勾勒出了轮廓与五官,你来完成细部。”
“老天爷,”达克说:“你不会期待太高吧?几乎没有什么可以参考的。”
“尽力而为,”狄雷尼说。“我们知道你会乐于合作。”
达克找出一本十一乘十四见方的速写本,四处翻找后挑出了一根木匠用的软心铅笔。他瞄了那三幅素描一眼,然后开始动笔。一开始下笔略显迟疑,然后便充满自信。他们看着他作画,深感叹服。他以粗黑的线条勾勒出那个女孩的脸部轮廓,然后用工笔画出面貌。凹处、阴影、饱满处、眼睛的神采、下巴的角度及眉毛的弧度。
“天杀的!”他热情洋溢的说。“好一个美人!麦兰应该会这样画她。很年轻,或许十四岁,大约这个年纪,天真无邪,而且呆滞。一无是处,就只有美。就这样,就是她。行了。”
不到三分钟,狄雷尼估算。他得到了一幅年轻貌美、眼神空洞无神的女孩肖像。一头瀑布似的黑发飘垂下来,性感的嘴巴,两唇微张露出洁亮的牙齿,颧骨很高,全身上下散发出年轻的气息,但是眼神空洞恍惚,呆滞无神。
他将麦兰的三幅素描及达克那一幅收起来,小心翼翼的卷收在一起。
“非常感谢你,”他说,“我们会再碰面的。”
“很快,”布恩小队长补充。
他们离开一脸错愕、瞠目结舌的达克。狄雷尼在搭电梯下楼时说:“我们开始合作无间了。”
“我也有同感,组长,”布恩露齿而笑。“他现在应该在打电话给贝拉·莎拉珍,对她咆哮。”
“噢,对,”狄雷尼点点头。“狗咬狗。我想我们大致上已经掌握目前所需要的了。”
布恩诧异的望着他。“你是说你已经……?”
“想出来了?”狄雷尼笑着说。“还早呢。我只是说,我认为我们已经掌握住一些关键的环节了。将这些拼在一起,就可以环环相扣,牵引出其他的线索出来。贝拉·莎拉珍一定已经有所防备,我来扮黑脸,你来演白脸。我们一搭一唱让她昏头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