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在东区拥有一栋顶楼华宅的暴发户,显然腰缠万贯——反正,他经营过很多种行业。你知道,进出口、大卖场,诸如此类的。突然间,他缺钱用了。谁知道,或许他投资了一家经营不善的公司或什么的。反正,他凑不出钱来,需款孔急。银行不愿贷款给他,而他对地下钱庄也怀着戒心。这位老兄收藏了很多马蒂斯及毕加索的名画,绝对合法。真迹,至少曾借给三家博物馆展示过,真伪无庸置疑,而且还投保了巨额的保险。但那对他而言还不够;他需要的钱数目更大。你得知道,现代画,在白纸上画简单的黑色线条,是全世界最容易仿造的东西。照相制版、临摹,任何方式都行。我的意思是如果想伪造林布兰的作品,就不一样了,而伪造毕加索的涂鸦之作,水电工人也做得来。好,我们这位心怀不轨的老兄雇用一群蒙面歹徒来抢走他自己的收藏品,搜刮一空。这起抢案是这位老兄在举办晚宴时发生的。四个人在烛光下用餐,蒙面歹徒闯了进来,掏出枪,将墙上的画全部搜刮一空,扬长而去。目击证人——对吧?他估算那可以让他领取十万美金的保险理赔,他也知道那些画永远找不回来,因为他告诉那些蒙面歹徒,将那些狗屎东西全部烧掉。那真的是狗屎东西,因为他们抢走的都是他伪造的赝品。真迹已拿到日内瓦出售——就是在瑞士。所以那老兄打算借着保险金赚一笔,再加上他在欧洲贩卖真迹的所得。侦办?好,各位同学,老师是怎么破案的?”
他朝他们两人露齿而笑,狄雷尼与布恩都在动脑筋。
最后,小队长说:“你收到日内瓦的通知,说有人在当地兜售那些真迹?”
“不是,”伯纳·伍尔夫队长说。“跨国合作还不成熟,不过我们已在朝这方向努力了。如果偷的是达文西的画,他们可能就会提高警觉。不过现代画则不同。你的高见呢,组长?”
“那些蒙面歹徒想将那些赝品在本地脱手,而不是烧掉?”
“没错!”伍尔夫说。“他们收了五千美金进行这场假抢劫,不过随后他们一想——这么一来就错了,因为他们都是笨蛋,根本不会想通这其中的道理。他们认为,为什么收了五千美金就算了事?他们可以和保险公司联络,或许还可以再多捞个一、两万美金。保险公司应当会乐于付钱赎回来。于是他们就这么进行。安排了一场会面,保险公司的人带着一位艺术品鉴定专家同行,以确保他买回来的是真迹。那个艺术家只看
了一眼就大笑。因此保险公司人员掉头就走,并通知我。我们循线追查,将他们全部一网打尽。好了,你正在办的这件麦兰案,我能帮上什么忙?”
这时他们已经开始喝咖啡吃甜点了。狄雷尼及布恩点的是美国咖啡与新鲜草莓,伍尔夫则是点蒸馏浓咖啡与樱桃酒。
“这个艺术界,”组长懊恼的说。“我们所知有限,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索尔·杰特曼,也就是麦兰的经纪人——对了,你认识他吗?”
“当然,”伍尔夫开心的说。“很不错的小个子。你要与他握手前,记得将戒指取下。”
“不会吧,”狄雷尼说。“也是这副德性?好吧,反正,杰特曼告诉我一些有关经纪人与艺术家如何合作的事。就是画廊这一行的运作方式。我希望你能提供的,是由艺术家的观点来进一步了解美术界。那些从中牟利者如何运作。”
“金钱,”伍尔夫点点头。“那是使这个世界运转的要素之一。由艺术家的观点?好。一个不成功的艺术家会穷途潦倒,你对那一类的不感兴趣。一个成功的艺术家,他的麻烦才刚开始。就以麦兰这样的人来说吧,是谁造就他的?十或十五年前,他的画作只能卖区区一点钱。如今他的作品已水涨船高,或许值二十万美金。很好,可是他早期没没无闻时为了蝴口而卖出的那些作品呢?我告诉你那些作品的结局:那些买下来待价而沽的投机客,钱都是‘他们’赚走了。一百元买入,一千元卖出,利润之高令人咋舌。艺术家则无法分一杯羹,一毛钱也没有。这样做对吗?当然不对。藉别人的心血牟利。令人嫌恶。”
“我同意,”狄雷尼点点头。“艺术家都不吭声吗?”
“当然会,”伍尔夫说。“抗议好处全归他们了,低价买进,高价卖出,但是没有哪条法律规定不准如此。那是第十一诫。如今他们开始采取行动了。他们说如果你买了一个画家的作品,你应当签一份同意书,表明如果你日后要转售图利,艺术家可以分享利润,例如利润的百分之十或二十。而向原先的买家买下画作的那个人,如果他后来也要转售,他也必须与艺术家分享利润。诸如此类的。”
“我觉得很合理,”布恩说。
“当然合理,”伍尔夫忿忿不平的说。“现今的制度太荒谬了。艺术家费尽心思才画出作品来;如果他成名了,他至少也应当分享这笔利润。可是经纪人、画廊及美术馆都反对。老掉牙的故事了:钱,钱,钱。如果艺术家可以分享,他们的获利就减少了。真是一派胡言,我告诉你。一个艺术家若在十年前以五千元卖出一幅作品,如今在报上读到那幅作品刚以五十万成交——你认为他有何感想?”
“那就是麦兰的处境吗?”狄雷尼问。
“当然,”伍尔夫说。“麦兰就是面对这种处境。我曾跟他见过一次面。他是个混球,不过他这一点的看法是对的。那令他气得快撞墙。我能否再来一杯,组长?聊了这么多,我口干舌燥。”
“当然,”狄雷尼说。“市警局买单。再一杯樱桃酒?”
“不。”。伍尔夫说。“我想我还是回头喝麦酒,比较润喉。你不喝酒,小队长?”
“今天不喝,”布恩淡然一笑。
“好人,”伍尔夫说。“我有一半的时间花在展览的预展及鸡尾酒会上。经常要不断仰头猛灌,伤肝啊。不过那全都是为了局里——对吧?”
新鲜麦酒端给狄雷尼及伍尔夫,队长喝了一大口,然后身体靠近桌子,凑向组长。他的黑色胡髭上沾着白色的冰泡沫。
“好,”他说。“像维多·麦兰这种成功的画家会被这么搞:他早期出售时只值区区小钱的作品,后来以天文数字成交,而他什么好处也得不到。不过他在其他方面也被剥削了。我们就以一个刚出道的年轻画家为例,呕心沥血的创作,有满腔的热忱与满脑子的点子,不眠不休。如果他运气好,或许每十张画作有一张卖得出去,其他卖不出去的作品则堆积如山——对吧?堆放在他的画室、地下室、阁楼、友人家中——无论何处。或许他会送人,清掉一些。许多这种年轻的艺术家只能以画作来换取温饱。随着时光消逝,那画家娶妻生子了,他的作品也开始有市场了,而且价格不断攀升。这期间,他手中仍有一些乏人问津的旧作,可是他想继续留下来,因为那是他唯一能留给他妻儿的东西。一旦他死了,那就是他们的遗产。然后有一天他真的翘辫子,他留给他老婆几块钱及满满一画室的旧作。这时剥削就开始了:美国政府戴着国税局的帽子,前来鉴定那位画家的遗产。他们说他的旧作必须依目前的市场行情来核价,无论那是何时画的。换句话说,如果麦兰的最近几幅画作都在市场上以十万美金卖出,那么他所有的早期画作也都值十万美金。他们就依此来课税。纽约州政府则依照国税局的鉴定价格来估算‘他们’的课税额度,有时候可怜的遗孀为了付这笔税金而破产,有时她必须将全部作品变卖一空才能缴清税款。那只是社会如何压榨艺术家的一个例子。好吧……这些对你有任何帮助吗?”
“帮助非常大,队长,”狄雷尼说。
“你让我们有很多事情可以好好想一想。不过告诉我这一点……你说当艺术家成名了也开始以较高的价格卖出他的作品,既然仍保有许多他早期乏人问津的画作,那么为什么不趁着价格看涨时脱手?为何不变卖成现金而要留着成为遗产?”
“原因很多,”伍尔夫说。“或许他的风格变了,对他而言那些旧作就像废物,他引以为耻;或许他的经纪人叫他不要让那些作品在市面上流通。因为物以稀为贵,那是经纪人索取高价的一个手段。如果那家伙有满仓库的作品,价格就会下跌。如果市面上只找得到少数几件,价格就会上扬而且会居高不下。你想想毕加索死时为何有那么多未卖出的作品?此外,有许多艺术家对遗产税毫无概念,他们不是精明的生意人。可怜的笨蛋以为自己留了一窝的蛋给妻子儿子,没料到还得课税。还有,或许那个画家画出了一幅他爱不释手的杰作,他不想割爱,挂在墙上自己欣赏,可能在几年间还会再略做修饰。这里亮一点,那边阴影深一点。不过他会保留个几年,也可能永远不会出售。听着,组长,当你谈论的是艺术家时,你面对的是一群疯子。不要期待他们会有合理的行径或常识,他们没有。如果他们正常的话,就会去当卡车司机或推销鞋子了,这一行不好混,大部分的人都会半途而废。”
“我所以会问你为什么成功的画家不将他的旧作卖出,”狄雷尼解释:“是因为当维多·麦兰遇害时,他的画室内找不到他的画。”
伯纳·伍尔夫队长吃了一惊,他的身体往后仰,讶异的望向狄雷尼与布恩。
“没有画?”他复述。“没有刚开始动笔的画?没有完成一半的油画?画架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整堆已完成的作品?没有画挂着让颜料风干?墙上没有他自己的作品?”
“没有,”狄雷尼耐着性子说。“一张也没有。”
“老天爷,”伍尔夫说。“我不相信。我到过上百万个画家的画室,每一间都塞满了各个时期的画作品。我唯一能想到的是有人将麦兰的作品搜刮一空了,或许就是做掉他的那个像伙。他的画室内至少应当有‘一幅’作品,他是个出了名的快手。可是‘一幅也没有’?那不大对劲。”
“我们是有找到三幅炭笔素描,”布恩小队长说。“杰特曼说那应该是麦兰为试用的新模特儿所画的练习之作。”
“有可能,”伯纳·伍尔夫点点头。“他们有时会这么做:为一个新采用的女孩画几张草图,看看她是否能入画。”
“还有另一件事,”组长说。“你认识的模特儿多吗?”
“这我就可以贡献心力了,”伍尔夫露齿而笑。“要我瞧瞧那些素描,看看我能否认出她来?”
“你愿意吗?感激不尽。”
“乐意之至,只要告诉我地点和时间。我常在办公室内进进出出,不过你随时可以留言。”
狄雷尼点点头,然后招呼侍者过来买单。他付款后,他们全都起身走向门口。到了人行道,他们与队长握手感谢他的协助。他挥手示意没什么,也谢谢他们请的这顿饭。
“要查查画室内没有画这一点,”他说。
三
夜未央,还不到半夜,或许他们想再聊聊,甚或再下楼吃顿宵夜。总之,当床边的电话响起时,房内的灯仍亮着,他们意识清醒的躺着小憩。
他清了清喉咙,然后接电话。
“我是艾德华·x·狄雷尼。”
蕾贝嘉·赫许打来的,她语无伦次,声音尖锐,高亢,几乎要倒嗓了。他试着打断她,让她平静,不过她太激动了,停不下来,然后开始啜泣,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最后他干脆任她喋喋不休说个没完,直到她抽噎着说不下去。他这才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正在发生什么事。
埃布尔纳·布恩在将近一个小时前打电话给她,显然是喝醉了。那是诀别的电话,他说他要用他的警用配枪轰掉自己的脑袋。蕾贝嘉当时已就寝了,接完电话后匆匆换了衣服,搭出租车赶过去。布恩已经醉倒,烂醉如泥。他喝了几乎一整瓶,正在喝另一瓶,嘴里机哩呱啦说个不停。当她要抢走他手中的威士忌时,他冲入浴室,将门反锁。他仍在里面,不肯出来,不肯应声。
“好,”狄雷尼冷静的说。“留在那里。如果他出来,不要试图抢走酒瓶。轻声细语和他说话,不要阻挡他,我马上就到。这段期间四处找找,各个角落都找,找其他的酒,也要找枪。我会尽快赶过去。”他挂上电话下床,边着装边告诉蒙妮卡出了什么事。她听了愁眉苦脸。
“你说对了,”她说。
“我会叫蕾贝嘉回到这里来,”他说。“搭出租车,好好照顾她。我可能要在那边待一整晚。我会打电话给你,告诉你情况。”
“艾德华,小心点,”她说。
他点点头,将床边茶几内他放装备的那个抽屉的锁打开,里面有他的枪、子弹及清枪工具,还放着一条配枪腰带、两个枪套、手铐、一条钢铁链条、一组开锁工具。不过他只拿走里面一根套着皮套的短棍。约八吋长。他将棍子插在裤子
的后口袋,露出一些来,不过被西装的下襬遮住了。他仔细的锁好抽屉。
“跟我一起下楼,我出门后将门链扣上,”他吩咐蒙妮卡。“只有蕾贝嘉来了才可以开门。替她煮些热咖啡,或许给她一杯白兰地。”
“小心一点,艾德华,”她又叮咛了一次。
他出门后停下脚步,直到听到门链已扣上的喀嗒声才走开。然后他盘算着怎么前往比较快,搭出租车或走路。他决定搭出租车,于是快步走到第一大道。他等了约五分钟,然后在一部亮着“下班”灯志的出租车迎面而来时,跨入它的车道内。出租车紧急煞车,保险杠距他仅一呎远。愤怒的司机探头出来。
“你没看到——”他开始咆哮。
“到东八十五街算五块钱,”狄雷尼说,晃晃那张钞票。
“上车,”司机说。
到了布恩住的大楼,有一个值班的夜间管理员坐在一张高高的柜台后面。他望着狄雷尼大步走进来。
“什么事!”他说。
“我要到埃布尔纳·布恩的公寓。”
“我需要你的姓名,”管理员说。“我必须先按铃通知,照规定来。”
“狄雷尼。”
管理员拿起话筒,拨了一个三个号码的内线。“有位狄雷尼先生要找布恩先生,”他说。
他挂上电话望着组长。
“一个女人接的,”他狐疑的说。
“我女儿,”狄雷尼冷冷的说。
“我不想惹麻烦,”管理员说。
“我也不想,”狄雷尼说。“我会安安静静的带她离开,你什么也没看到。”
管理员伸手接住递过来的十元纸钞。
“好的,”他说。
他走出电梯时,蕾贝嘉在走道上等着,双手不住的扭绞。她看来很狼狈:脸色发绿、头发湿而凌乱、瞳孔放大、抿着嘴唇。他太清楚这些了。
“好了,好了,”他柔声说,伸出一只手臂轻轻揽住她的肩膀。“现在没事了。没事了。”
“我没有,”她语无伦次。“他不愿,我不能。”
“好了,好了,”他温柔的又说了一次,扶她进公寓,将门带上。“他仍在里面?”
她木然点点头,开始发抖,柔软的身躯震动着。他离开她站在一旁,不过仍以手安抚她:拍拍她的肩膀,抚摸着她的臂膀,轻轻按按她的手。
“好了,好了,”他诵念着。“没事了,现在没事了。不会有事的。深呼吸。来,做个深呼吸。再一次。就是这样。很好。”
“他不能——”她哽咽着。
“是的,”他说。“是的。当然。到这里来坐下,一下子就好。靠在我身上。对了,就是这样。现在深呼吸就好。闭住气。好,好。”
他在她身旁坐了片刻,直到她的呼吸缓和了,也不再颤抖了。他到厨房倒了杯水给她。她疯了似的一仰而尽,水溢出流到她的下巴。他进入卧室走到浴室门口,将耳朵附在薄薄的木板门上。他听到嗫嚅自语的声音,几句颠三倒四的话。他轻轻试着扭转门把,门仍然反锁着。
他走回去,坐在她身旁,再度握着她的手。
“蕾贝嘉?”他说。“好一点了?”
她点点头。
“好,”他平静的说。“那就好。你看起来也好多了,你有找到其他的酒吗?”
她用力的摇头,头发飞扬。
“枪?”
再度摇头。
“好。现在我要采取行动,不过我需要你的协助。你觉得你可以帮我忙吗?”
“什么?”她说。“他是否会——”
“我们得拿走他的威士忌,”他耐心解释,看着她的眼睛。“以及他的枪。你了解吗?”
她点点头。
“我要闯进去,尽可能出其不意。我会设法先将那瓶酒抢过来,他或许会抵抗。这你了解的,对吧,蕾贝嘉?”
她再点点头。
“如果我拿到那瓶酒,我会递给你或丢给你。接着我要处理那把枪。不过你的责任是那瓶酒,想办法拿到手然后跑开。拿到厨房的洗涤槽倒光,掉到地上也无妨,只要确定全部倒光了就行,倒入洗涤槽,倒在地板上,倒到窗户外——我不在乎。只要把酒倒掉就好。你能做到吗,蕾贝嘉?”
“我一,我想我可以。你不会——不会伤害他吧?”
“我不想,”他说,“不过你只管将威士忌倒掉就行。好吗?”
“好,”她低声说。“请别伤害他,艾德华。他病了。”
“我知道,”他神情凝重的说。“他会病得更严重。你觉得现在应付得来了吗?好。来吧。”
他带她到浴室门口,一手扶着她的手肘。他叫她站在他身后,他的右侧。他设法将皮套内的短棍移到上衣的右边口袋。他不认为她看到了。
他瞄了她一眼,希望她能做得来。他笔直站在浴室门口。
“我是艾德华·x·狄雷尼组长,”
他大声叫道。“出来,布恩。”
里面传来喃喃的低语声,然后是含糊不清的:“去你的。”
“我是艾德华——”狄雷尼再度开口,然后将他的右膝抬高,几乎靠到下巴,然后右脚朝门踹过去,就踹在门把上方。浴室门传来碎裂声,门也应声弹开,撞向铺着瓷砖的墙壁再弹回来。不过这时狄雷尼已经一个箭步冲了进去。
埃布尔纳·布恩缩着身体坐在马桶盖上,酒瓶就凑在嘴边,一时反应不及。狄雷尼一把抢走那瓶酒,往身后丢,听到酒瓶掉到卧室地毯发出的砰声,也听到蕾贝嘉惊叫了一声。他没有回头看。
布恩醉眼惺忪的抬起头,神情戏剧性的由惊讶变成愤怒。狄雷尼一手抱住他的肩膀,用另一手在小队长的脸上打了个耳光。这一掌让他的头转了个方向,身体颤动,满脸通红。
“混蛋,”狄雷尼说,面无表情。
他立刻由门口退回卧室内,全神戒备的等着。两膝微曲,右手握着短棍,摆在背后。他听到厨房内传出水流声,听到蕾贝嘉大声呜咽。
布恩怒吼着冲了出来,双手往前伸。狄雷尼往一边闪开,站稳脚!布恩跌跌撞撞经过他身边时,他将短棍移向布恩的头盖骨。不是重击,只是轻敲,点到为止,几乎像放在头上一样。街警式的轻轻敲打,不会皮破肉绽、脑震荡或者骨头碎裂。这是经验,这一击会使人膝盖瘫软、两眼翻白。布恩趴倒在卧室的地毯上。
组长迅速弯身找出小队长的枪,他将枪由枪套内取出,放入他自己的上衣口袋内。然后他收起短棍,插在靠臀部的口袋,看不见。蕾贝嘉由厨房走出来,茫然的拿着一个空酒瓶。她看到布恩成大字形趴着,她哀号出声。
“他——”她吞吞吐吐的说。
“昏过去了,”狄雷尼说得干脆。他由她软弱的手中接过空酒瓶,丢到长沙发上。“你做得很好,可圈可点。你身上有钱吗?”
“什么?”她说。
“钱,”他耐心的再说一次。“你的钱包呢?”
他们在地板上找到她的钱包,就在长沙发旁边。他有几张一元小钞及一张五元纸钞。
“搭出租车回去找蒙妮卡,”狄雷尼吩咐她。“到楼下的大厅内让管理员替你叫部出租车。给他一块钱。懂吗?搭出租车去找蒙妮卡,她在等你,听清楚了?”。
“他是——?他会——?”
“我刚才说的听懂了没?叫部出租车,蒙妮卡在等你。”
她点点头,茫然的神色又回到了脸上。他将她的皮包挂在她的手臂上,轻轻推着她走向门口。她出门后,他将门锁上,扣上门链。再搜寻是否还有另一瓶酒、另一把枪,毫无所获。布恩开始有动静了,呢喃自语,发出浊重,哽咽的声音。
狄雷尼打电话给蒙妮卡,向她简短说明经过,吩咐她照顾好蕾贝嘉,如果她在二十分钟内尚未到达就打电话给他。然后他将所有的百叶窗都拉下,他脱下衣服,只剩一条短裤。布恩发出干呕的喘息声。他提起布恩的颈部:揪住衬衫的衣领及夹克的衣领,将他拖过卧室地板,拖进浴室,小队长的脚趾在地毯上拖行,形成一道凹痕。他将布恩的脸抬高再放入浴红内,布恩的头、手臂、肩膀、上身都在浴缸内。然后将他的腰部靠在缸缘来维持平衡,臀部与腿部在浴缸外。
布恩立刻开始呕吐,食物、液体、胆汁,呕吐物如泄洪般大量涌出。意大利面残渣、肉丸、黏液。臭气冲天,不过狄雷尼是警察出身,他闻过更难闻的味道。
他打开莲蓬头,让一股强大冰凉的水柱喷洒在布恩的头部与肩膀上,同时也将呕吐物冲到排水管,排水口几乎立刻堵住了,黏稠的秽物开始回流。狄雷尼抓住布恩的右手腕,那只手软弱无力。他使用已麻痹无知觉的手指头当耙子,将塞住的排水口清理干净,直到黏液排流出去。那没有令他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