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她的声音低沉,带着喉音,有点刺耳。从他们到达后到现在,她并未点烟,不过狄雷尼认为她的声音听起来像个老烟枪。

他取出笔记本,布恩小队长也照着做。狄雷尼戴上他厚重的阅读用眼镜。

“麦兰太太,”他开口:“你曾表示在你儿子遇害当天,你和你女儿从上午十点到当天下午三点都在这里,在这间屋子里。没错吧?”

“是的。”

“那个星期五,管家因为

放假而不在?”

“没错。”

“那位管家就是带我们进来的那位马莎?”

“是的。”

“在那段期间,你们可有任何访客?”

“没有。”

“可曾打过电话或接到任何电话?”

“我不记得了。我想应该没有。没有,我没有打过也没有接到任何电话。埃米莉,你呢?”

“没有,妈妈。”

“你们会不会曾经开车到哪个地方?”狄雷尼问。“或许去购物?访友?或只是兜兜风?”

“没有,那个星期五我们什么地方也没去。我头痛的要命,我相信我当天几乎都病恹恹的躺在床上。对吧,埃米莉?”

“是的,妈妈。我还把午餐端到你的房间里。”

“现在我要两位仔细听好我下一个问题,”狄雷尼正色说道:“也要想清楚后再回答。你们两位是否知道或怀疑有任何人基于任何理由,无论真有其事或出于想象,不喜欢或厌恨维多·麦兰,以至于想要致他于死地?”

两个女人面面相觑了片刻。

“我相信有人不喜欢或者甚至厌恨我儿子,”多拉·麦兰最后开口说道。“他在那个竞争激烈的圈子里是个成功的艺术家,有才华的人难免会遭人嫉妒。这种事我见多了,你知道。我在嫁给麦兰先生之前原本是个舞台演员,出色的舞台演员,也因此招惹到不少恶意的流言和各类卑鄙的谣言。在艺术创作这个圈子里,难免会遇上这种事。没有天分的庸才受到严重挫折后,在嫉妒心的驱使下难免会做出恶毒的残酷行径。我确信我的儿子就曾遭受诸多此类的攻讦。”

“不过你可知道有任何特定人士能够杀死他,或者曾经威胁他的人身安危?”

“不,我不知道。埃米莉?”

“我不知道,妈妈。”

“令郎不断提起过有人威胁他?”

“没有,他不曾提过,”多拉·麦兰说。

“你和令郎经常碰面?”

她迟疑了一下才回答:“不如我期待的那么频繁。”

“令郎多久探视你一次呢,麦兰太太?”

她再度迟疑了一下才说:“他一有空就来。”

“多久一次?一星期一次?一个月一次?没有这么频繁或更为频繁?”

“我真的看不出来这与追查杀我儿子的凶手有什么关系,狄雷尼组长。”她冷冷的说。

他叹了口气,趋身靠向她,表现出推心置腹般的诚意。

“麦兰太太,我不是想要造成你的痛苦,或打听你与令郎之间的关系。毕竟,那是一种正常的母子亲情。不是吗?”

“当然,”她说。

“当然,”他复述了一次。“他爱你,你也爱他。没错吧?”

“是的。”

“麦兰小姐,你有何看法?”

“妈妈说的没错,”较年轻的女人说。

“当然,”狄雷尼点点头。“所以当我问起令郎多久探望你一次时,并不是质疑这种关系;只是想建构出他的行为模式。他见过什么人?什么时候见的?他到过何处,还有多久去一次?他是否一个月会来这里一次,麦兰太太?”

“没那么频繁,”她简单扼要的说。

“一年一次?”

“或许,”她说。“有空的话。他是一个成功的艺术家,忙得不可开交。”

“当然,”狄雷尼说。“当然。”他摘下眼镜,望着缓缓流向大海的灰蒙蒙河流。“一个非常成功的艺术家,”他若有所思的说。“你可知道令郎的画作曾以一幅十万美金的价格卖出?。”

“我读过这则报导,”她淡然说道。

“想想看!”狄雷尼说。“一幅画十万美金!”然后他突然转身瞪着她看。“他可曾拿卖画的钱给你,麦兰太太?”

“没有。”

“他可曾资助过你的生活费?是否想让他的母亲分享他的丰厚收入?”

“他一毛钱也不曾拿给我们,”埃米莉·麦兰脱口而出,他们全都转头望着她。她满脸通红,吃吃笑着,啜了一口柠檬汁。“我的天!”她说道。“我太激动了。不过那是事实——对吧,妈妈?”

“我不曾跟他要过什么,”麦兰太太说。“我自己也有点钱,狄雷尼组长。我相信如果我缺钱用,维多会二话不说拿钱出来。”

“我相信他会,”狄雷尼咕哝说道。“你的手头宽裕吗,麦兰太太?”

“过得还算舒服,”她说。“亡夫麦兰先生……”她的声音渐微弱。

“你先生是何时过世的,麦兰太太?”布恩小队长平静的问道。

“噢……”她说。“好久以前了。”

“二十六年前的十一月,”埃米莉·麦兰说。

“病逝?”布恩追问。

“不是,”多拉·麦兰说。

“家父是自杀,”埃米莉说。“妈妈,别用那种眼光看我。我的天,他们反正迟早会发

现的。家父是在谷仓内自缢身亡。”

“是的,”多拉·麦兰说。“在谷仓内。所以我们一直没去使用那座谷仓。门已经钉死了。”

狄雷尼忙着低头翻阅笔记本,说道:“还有几个问题,两位女士,然后就可以告一段落了。暂时告一段落。以下我会提起几个人名,请告诉我你是否认识这些人或听令郎谈起他们。第一位是杰克·达克,马达的达,克服的克,一位艺术家。”

“我从来没听过,”多拉·麦兰说。“埃米莉?”

“没有,妈妈。”

“贝拉·莎拉珍。草字头的莎,拉丁的拉,珍珠的珍。”多拉·麦兰摇头。

“我从来没有听过维多谈起她,”埃米莉·麦兰说:“不过我听说过她,是不是就是那个经常举办豪华派对的金发美女?她常赞助慈善义卖会,也担任艺术家及摄影师的裸体模特儿。”

“埃米莉!”多拉·麦兰说。“你是从哪里读来这些东西的?”

“噢,妈妈,报章杂志都有啊。她也上过电视的脱口秀。”

多拉·麦兰含糊嘀咕了几句,没有人听得清楚。

“是的,就是那位女士,”狄雷尼点点头。

“女士!”麦兰太太突然说。

“你从来没听过令郎提起她的名字?”

“没有。从来没听过。”

“你也没有,麦兰小姐?”

“没有。”

“那么索尔·杰特曼呢?木火杰,特别的特,曼妙的曼。他是令郎的经纪人或艺术品业者。你认识他或知道他这个人吗?”

“索尔?我当然认识他,”多拉·麦兰说。“一个贴心可爱的小个子,他曾到这里来探视我们。”

“噢?”狄雷尼说。“常来?”

“不,不常,偶尔。”

“多久来一次?”

“一年二或三次,也许更多。”

“比令郎来得更频繁,”狄雷尼说,是直述句,不是问句。

“噢,妈妈,”埃米莉轻笑着。“你会让两位警官认为索尔·杰特曼是专门来探视我们的。”她笑着转向他。“当然,他不是。索尔经常到土西多公园探访他的友人。他从纽约开车来,路过此地时会来打声招呼。他总是来去匆匆。”

“你可知道他在土西多公园的友人名字?”布恩随口问道。

埃米莉·麦兰想了一下才回答。

“不知道,小队长,我不认为他曾提过他们的名字。只是几个好男孩,他说,常举行派对。我记得有一次我揶揄他为何从来没有邀请我去参加那些派对,他说我或许会觉得无趣。我想他说得没错。”

狄雷尼点点头,然后望着多拉·麦兰说:“名单上的最后一个是埃玛·麦兰,令郎的遗孀。不知道你能否告诉我们一些与你媳妇有关的资料,麦兰太太?”

她瞪大了杏眼望着他。

“告诉你什么?”她厉声问。

“呃,就从你们的私人关系谈起吧。你们相处融洽吗?”

“够融洽了,称不上所谓的亲密。她过她的,我们过我们的。”

“我猜她的先生过来这里时,她没有同行?”

“你猜得没错。”一阵刺耳的笑声。“不过别搞错了,狄雷尼组长,埃玛和我没有争执过,不曾公然宣战。”

“算是休兵?”他问道。

“是的,”她附和。“类似。这在婆媳之间也是司空见惯的事。”

“说的也是,”他同意。“你能否告诉我,你们之间,呃,意见不合的原因?”

“我对她抚养泰德的方式不以为然,也这么告诉她。那孩子需要管教,但没人在乎。此后我们就很少交谈了。”

“不过我们每年都会收到她的耶诞卡,妈妈。”埃米莉顽皮的说,她母亲瞪了她一眼。

“最后一个问题,麦兰太太,”狄雷尼组长说。“令郎来此探视你时,他是怎么来的?搭火车或公交车?还是开车?。”

“开车,”她说。

“噢?”狄雷尼说。“就我所知他没有车子,难道是他租的。”

“不是,”她说。“他向索尔·杰特曼借车。”

“那是休旅车,妈妈,”埃米莉说。

“是吗?”她母亲说。“我对车子没什么概念。”

狄雷尼缓缓起身,将笔记本及眼镜收妥,走向门口。布恩小队长也跟了上去。

“麦兰太太,”狄雷尼组长彬彬有礼的说:“麦兰小姐,我们感谢两位的热忱款待与耐心。你们的合作让我们获益匪浅。”

“我看不出来有什么帮助,”多拉·麦兰说。

狄雷尼置若罔闻。

“请帮最后一个忙……”他说。“如果我们可以再叨扰片刻,能否让我们在你可爱的土地上四处看看?我们很少出城,在清新的空气中呼吸,欣赏这美丽静谧的园地,真是件赏心乐事。我们在上路之前能否再多瞧瞧?”

他的一句“这美丽静

谧的园地”无意间激发了她的热情。她立刻活力十足的坚持要穿上网状凉鞋,引领两位警官游览一番。他们成双成对离开,麦兰太太与狄雷尼,埃米莉与布恩小队长,在庭院内闲逛。管家不知人在何处,不过由厢房传来收音机播放的乡村音乐。

多拉·麦兰向狄雷尼组长介绍花园中花团锦簇的牡丹花、鸢尾花、百合花;还有一棵橡树,她宣称已有一百五十年历史;灌树丛中隐约可看到一个供小鸟饮水用的破旧水盘;通往河岸的斜坡上长满了纠结的野草;房子的砖石地基中有一块沙岩小石碑,上头依稀可辨识出“t··1898”的字迹。

“我先生的父亲,提摩西·麦兰,在那一年开始兴建这栋房子,”她向狄雷尼解释。“他在房子落成前就死于肺炎。他的妻子,也就是我婆婆,完成主要的建筑,并增建了两翼厢房,还亲自规画大部分的庭园景观。我先生跟我加盖了凉亭,铺设了车道,并在房子内加装许多现代化设备。当然那全都工程浩大,你也看得出来。我原本打算大举重修,重现往日风华,不过维多死后,我就意兴阑珊了。但是我觉得我的力气与决心每天都在恢复中,我打算完成整修计划。那真的是一个梦想,你知道。噢,狄雷尼组长,你应当在我还是个新娘被抱入门坎的那个时代看看这个地方。那是这个地区景色最怡人的住宅,拥有全洛克兰郡最出色的景观。柔软如天鹅绒的草坪,整个环境井然有序,让人留连。河水波光潋滟。空气,天空,鸟语花香。我和你一样,是都市人,这地方对我而言就像个乐园。我决定重新打造出一座乐园。噢,是的。全部都在。我没有卖过一吋土地。你无法‘相信’税有多重!这栋房子可坚固得很,我还记得我第一次看到它时那种迷人的模样。瞧着吧,它会在我的手中焕然一新。”

“我相信你做得到,”他喃喃说道。

她急切的拉住他的袖口。

“你会找到他吧?”她低声说着,声音中充满了渴望。“我是说,那个凶手?”

“我会全力以赴,”他说。“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他们再度绕到房子正面。埃米莉与布恩小队长在车库与凉亭间漫步,她谈得兴高采烈,狄雷尼听不到她在说些什么。小队长略佝偻着身子,垂着头,仔细听着。

多拉·麦兰与狄雷尼在门口等他们跟上来。麦兰太太夸张的用双手拍打胸脯,抬眼望向蔚蓝的苍穹。“多么美好的一天!”她大声赞叹。

狄雷尼相信她确实是剧场出身的。

最后,两位警官向两位女士告别,也再度行礼如仪与她们握手,面带微笑点头致意。然后他们驱车经过铺着碎石子的车道。

“你有没有看到那些门?”狄雷尼问。

“有,长官,”布恩说。“门确实都已被钉死了。”

“你对杰特曼的看法没有错,”狄雷尼说。“他是个同性恋。”

“而她则是个酒鬼,”布恩木然说道。

“你确定?”

“酒鬼认得出同类,”布恩淡淡的说。

“怎么看出来的?”

“沙哑的声音——威士忌造成的,不是抽烟。”

“她的手指头有尼古丁的渍痕,”狄雷尼表示。

“不过她不敢在我们面前点烟,我们会看出她的手在颤抖。她也没有移动,好像害怕她设法维持平衡的头会掉下去似的。我了解那种感受。还有她紧抓住椅子的把手,也是想掩饰颤抖。灌了两大杯柠檬汁想压抑住酒瘾。”

“你认为她在我们到达前已经喝了好几杯?”

“没有,”布恩说:“否则她会神智不清。她想要保持绝对的清醒,即使很不好受。她不想因为一时多嘴而泄漏了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