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不了,”哈利·史瓦兹说。“谢了,上班时间不行。我不该这么做。”

“来一杯吧。”

“这个嘛……或许可以来杯啤酒。我就摆在柜台下喝吧。多谢啦。”

他从头再来一套上酒仪式,替狄雷尼打开一罐进口啤酒。然后为自己打开一瓶国产啤酒,斟了一杯。他谨慎的环顾空荡荡的房间,匆匆端起酒杯,说道:“祝你健康,组长。”

“敬你,”狄雷尼回答。

两人都喝了一口,酒保将他的酒杯熟练的藏在柜台底下。

“拥有了健康就等于是拥有了一切——对吧?”他说。

“对。”

“不过那种工作真不是人干的,可不是?我是说当警察?”

狄雷尼垂下眼望着他的酒杯。他从纸餐巾上端起酒杯,摆在洁亮的吧台上,开始缓缓绕着一个小圈子转着酒杯。

“有时候,”他点点头。“有时候那是全世界最苦的差事。有时候还好。”

“我想也是,”史瓦兹说。“我是说你会看到一大堆狗屎——对吧?然而,另一方面,你也会帮肋别人,这一点就还好。”

狄雷尼颔首同意。

“我曾想过要当警察,”史瓦兹追忆着。“真的。我活着离开韩战的战场,回到纽约,想着我要何去何从?我当时就想或许应该去当警察。我是说待遇不是那么好——至少那时候还不是——不过很稳定,你知道,还有退休金之类的。然后我知道其实我没有种当警察。我是说要带种才行,不是吗?”

“噢,是的,”狄雷尼说,不晓得史瓦兹知不知道他们在局里对他的称呼——“铁卵蛋”狄雷尼。

“当然。反正,我想想还是算了,于是打消念头。我是说,如果有人朝我开枪,我或许会尿裤子。我是说真的。我不是什么英雄。至于朝别人开枪,我就是办不到。”

“你在韩国服役时也要朝别人开枪,不是吗?”

“没有。我是伙夫。”

“这个嘛,”狄雷尼叹了口气。“开枪或挨子弹其实都只是警察工作中极小的一部分。大多数人不了解这一点,不过那是真的。警察生涯中或许只有百分之一不到的时间是握着枪。大部分的警察执勤了三十年,直至退休,从来没有开过枪。当然,你在报上及电视上看到的那些情况,那种戏剧化的场面,偶尔会发生。不过警匪驳火的机率仅千分之一,大多数警察每天都在街上巡逻,解决家庭纠纷,打救护车载送心脏病患,将醉汉骗离街道,追缉烟毒犯或流莺。”

“当然,”哈利·史瓦兹说:“这我都知道,也百分之百同意。不过即使如此,我们面对事实吧,他们

给警察枪枝可不是做样子的——对吧?我是说,一个警察或许会年复一年都没遇上什么事,那把枪也可能就一直放在枪套内。对吧?就算这样,或许会有这么一天——砰!有个疯子想杀他,他必须先下手为强。我是说这种事情会发生,不是吗?”

“是的。是会发生。”

“即使如此,”哈利·史瓦兹说:“我敢打赌你很想念这种日子。对吧?”

“对,”狄雷尼说。

当天的垃圾已经收过了,空的垃圾桶一如往常就放在人行道边。他将那些垃圾桶挪至门前台阶下方的小通道,换上新的垃圾袋。他原本可以由地下室的门进入,不过那得打开两道扣锁及外头铁栅栏上的链条,因此他再度走上人行道,爬上十一级台阶由前门进入。

将近三十年前他和芭芭拉重新翻修这栋老旧的褐石建筑时,他们将若干原来的设备保留下来加以整修,包括这道前门,他推估这扇门至少有七十五年历史了。此刻他转动门锁,赞叹着它的历久弥新——漆得洁亮的橡木、铜制门把,还装了一个菱型的斜面玻璃窥视孔。

他走进灯火通明的大厅,将门的两道锁锁上,挂上链条。

“我回来了,”他喊道。

“我在这里,亲爱的,”他的妻子在厨房内喊着。

他将他的毡帽挂在大厅的衣帽架上,走过长廊,开心的闻嗅着。

“闻起来好香喔,”他说着,进入宽敞的厨房内。

蒙妮卡转过身来,笑着。“是料理香还是厨娘香?”她说。

“都香,”他说,亲她的脸颊。“今天吃什么?”

“你最喜欢的,”她说。“煮牛肉加辣根酱。”

他突然顿了一下,凝视着她。

“好吧,”他说·“你买了什么?”

她转身面对那些锅碗瓢盆,有点气恼,不过仍面带微笑。

“别再像个警探了,”她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帮孩子们买了新床单。”

“那还好,”他说。他由一盘蔬菜中拿了一根芹菜茎,一屁股坐在木制餐桌边,嚼得啧啧作响。“今天过得好吗?”

“手忙脚乱,店里人真多。女儿说她们跟你吃了一顿美味的午餐,你喝了两杯威士忌。”

“这几个打小报告的家伙,”他说。“她们回来了?”

“是的。在楼上。开始做功课了。艾德华,那所学校的功课很多。”

“累不死她们的,”他说。

“还有,伊伐·索森来过电话。他想见你。”

“噢,他有没有说为什么?”

“没有。他打算在今晚九点过来。他说如果你无法见他,打通电话到他办公室去。如果他没有接到你的电话,他就认定可以过来。”

“我没问题。你呢?有没有什么计划?”

“没有。我想看十三频道的一个节目,关于乳癌的。”

“我来接待索森,”他说。“我可以铺桌子了吗?”

“铺好了,”她说。“我们十五分钟内开饭。”

“那就我来洗碗,”他说着站了起来。

“赶孩子们下来,”她说着,尝尝调味酱。

他伸出一只手臂环抱住她柔软的腰。她倾靠着他,手中仍握着一支大木匙。

“我有没有说过我爱你,”他问她。

“今天没有,你没有。”

“就当做有。”

“那不行,你这家伙,”她说。“没有那么便宜的事。”

“我爱你,”他说,亲吻她的唇。“嗯,好吃,”他说。“带有辣酱味的吻真是无与伦比。晚餐要来杯啤酒吗?”

“我喝你的就好。”

“你喝得到才怪,”他说。“喝你自己的。有煮牛肉下酒,我的要‘全部’自己喝。”

她举起木匙作势要打人,他笑着走开了。

她原名叫蒙妮卡·吉尔伯特,是伯纳·吉尔伯特的遗孀,吉尔伯特是变态杀人狂丹尼尔·布兰克的受害者之一。当时狄雷尼是个队长,指挥一个缉捕布兰克的项目小组,他在侦办那个案件时认识了蒙妮卡。在芭芭拉·狄雷尼因感染变形杆菌过世后一年,狄雷尼与蒙妮卡结婚。她比他小二十岁。

他们的晚餐一如往常,全都是小女生们吱吱喳喳谈个没完。玛莉与希薇雅分别是十一岁与十三岁,当然,是无事不知。大部分的谈话都是关于暑假的计划,姐妹们应该参加同样的夏令营或不同的夏令营比较好。她们很有学问的聊着“姐妹阋墙”及“家庭内斗”。狄雷尼神情肃穆的听着,还一本正经的提出问题,只有蒙妮卡知道他在逗她们开心。

饭后狄雷尼帮忙清理餐桌,不过将其他的家务留给妻子和继女们。他上楼脱下外套及背心,换上一件老旧的羊毛衫。他也将长靴脱下,按摩双腿,套上老旧的室内拖鞋。他下楼到客厅内,走进厨房在一个银色冰桶内装满冰块。洗碗机正在转动,蒙妮卡刚收拾干净。女孩们再度回到楼上的房间。

“我们付得起吗?”她焦急的问。“我是说,夏令营?那很贵耶,艾德华。”

“你说吧,”他说。“你是我们家的财政部长。”

“这……也许,”她蹙眉说道。“如果你和我那儿都不去的话。”

“那又如何?我们就待在家里。把门锁上,窗帘放下,冷气机打开,整个夏天都来嘿咻。”

“吹牛,”她嘲讽道。“你的背部受不了的。”

“当然可以,”他心平气和的说。“只要你的珍珠不要碎裂就好。”

她忍俊不住笑了出来。他朝她挤眉弄眼。

那是他们结婚前两个月左右,他们第一次上床时发生的事。他请她共进晚餐及看戏。随后,她毫不犹豫的答应在她回到自己位于同一个小区的住家前,先到他家里喝杯睡前酒。她的孩子在家里等她,还有一个保母。

她的身材丰腴健壮,丰胸翘臀葫芦腰。看不出是已婚妇人,仍然年轻貌美。看起来有种可以一眼看穿的,几乎是毫不掩饰的情欲。她浑身上下有如软玉温香而且充满期待。

当晚她穿着一套黑色的薄纱晚礼服。不算紧身,不过移动时,衣服就会紧贴着她。她的颈上戴着一条与颈围同宽的特大号珍珠项链。他亲她时,她靠向他,贴近他,胸靠着胸,腹贴着腹,腿贴着腿。他们步履蹒跚,喘着大气,上楼到他的卧室,高潮戏也在此变成一场闹剧。

她四肢张开成大字形躺在床上,全身一丝不挂,就挂着那条该死的项链。玉体横陈,粉红色,充满渴盼。他站在床边,兴奋莫名的俯下身,将她的臀部抬高。她拱起身躯拥抱他。那串珍珠项链的线绳断了,珍珠散落在拼花地板上。不过他们都已情不自禁而且……

“你把我的珍珠弄破了,”她嚷道。

“操他的珍珠,”他大吼。

“不是,操我!”她尖叫。“我啦!”

不过那些珍珠都在他脚底下滚动,刺痛着他,他开始左躲右闪,有如跳着波卡舞、嘉禾舞等各式疯狂的舞步,直到两人都笑到不行了。因此他们只得改变体位,重新来过,那其实也不赖。

他们想到这段往事不禁莞尔,两人走入客厅,他替两人各调了一杯裸麦威士忌。他们心满意足的坐着,伸直双腿痈坐在椅子中。

伊伐·索森副局长在九点准时前来。蒙妮卡仍在客厅看她的电视节目。两位男士到书房内,关起门来。狄雷尼过了不久去提那桶冰块。他的妻子坐在椅子边缘,身体前倾,手臂靠在膝盖上,两眼盯着屏幕,狄雷尼微笑轻抚着她的头发,然后回到书房。

“你要哪一种,伊伐?”他问。“裸麦威士忌?苏格兰威士忌?还是来点什么?”

“一小杯苏格兰威士忌就行了,艾德华。纯的。不加冰块,麻烦你了。”

他们面对面坐在老旧的俱乐部椅子内,真皮椅套已经干裂。他们举杯互敬,啜了一口。

索森在局里被称为“海军上将”,看来也有那种气质:优雅的银发、犀利的蓝眼眸、身材挺拔的近乎僵直。他身材瘦长,骨架小,打扮得可谓一丝不苟。

他曾是狄雷尼在局里的良师,他的“拉比”,也确实名副其实,因为他对政治斗争有得天独厚的天分,也有一种独到的本能,可以在市政府每隔一阵子就会出现的激烈冲突中挑出谁是赢家。不仅如此,他还对“法治”与“人治”抗衡的环境“乐在其中”。他缓步走过污泥,但却纤尘不染。

“情况如何?”狄雷尼问。

索森反复翻转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