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孙太医叹气:“人之躯体如幽深大海,表面看似风平浪静,内里早已蓄起浪潮,只待一刻翻天,夫人若是早能宽心静养,或许还能延续些寿命。”

谢离怔怔坐下,神情迷惘木然,须臾间眼眶已积起泪水。

林沂心疼不已,抱着他轻柔安抚。

花颜是常英带大的,哪怕后来对她颇多敬畏,心里还是当她是母亲,此刻绷不住地跑出房门。

江星勉来得晚,也承受过常英很多恩情,同样难以接受。

倒是与常英日夜相伴的兰嬷嬷看起来最冷静,偏一开口,颤抖的声线就泄露出内心的悲痛:“其实她早就不想活了,人生没个念头,每日都是虚度,你几次过来看望,洋溢出的心情也能看出过得不错,这一点不放心都放下了,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您该早告诉我。”

“且不说她不愿意,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性子执拗,不愿意的事谁能说得动,再者,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解不了她心里的结。”

谢离死死咬着牙,强忍着不让眼泪夺眶。

“谢离?”说话声惊醒沉睡的常英,眼帘掀起一条缝,微弱的声音呼喊道。

“娘,是我。”谢离俯下身,握紧她的手。

“你来干什么,我不是说不许告诉你吗?”

“最后一面都不肯让我见,娘是要我悔恨终生吗?”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从你坐上花轿那刻,你我母子情缘就已经断了,我养你这么大,总算可以解脱,哪还想再看见你。”

“求您,别这么说。”谢离哑然。

“要不是你,我何至于被困在这里,早就找个有钱公子跑了。”

“常英!”兰嬷嬷听不下去,出声制止。

林沂眉头紧蹙,环着谢离僵住的肩膀,这钻心之话,听得他险些要不顾情面呵斥。

“对不起,是我的错,那我带您离开好不好,殿下已经答应放我走,你想去哪,我们就去哪。”谢离含着哭腔说。

林沂梗住,触到常英探寻过来的目光,确认的话有些难以说出口,可谢离已经抬起婆娑的泪眼看他,只能艰难应下:“是,天高海阔,任他自由。”

常英笑了笑,卸下最后一根弦,嘴硬道:“我才不跟你去,你自己想去哪去哪,当了这么多年女子,做回男人找个好姑娘,千万别学那个死人,不然我做鬼都要回来带你走,免得你祸害无辜人。”

“那你得时刻看着我啊。”

“你这遭瘟的,大了还要扒着我,我才不,这累死累活的人世间,才不想多待一刻...”常英声音渐渐落下去,眼皮微微颤动,实在控制不住的困倦,下一秒就睡过去。

谢离伏在常英隆起的被子上沉默许久,缓缓地直起身,失魂落魄走到门口,倚着房门呆滞。

林沂跟在一旁,想触碰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犹豫会还是搭上他的肩:“离儿,不管如何,我都在。”

“谢殿下,我现在想一个人待会。”谢离垂着眼眸小声喏喏。

“好。”林沂叹息声,蜷起手指收回来,顿了会才动身离开。

待人走后,谢离坐到以前常坐的围栏上,双手撑着,视线在院子里一寸寸逡巡。

他在这里度过九个多年头,启蒙识字,扎马步学武,和花颜江星勉踢毽子玩乐,大多时间都是他们三相伴,嬷嬷有时会哄他们说笑,母亲心情好会在一旁看着,其他时候不是跟父亲吵架,就是闷在房里。

点点滴滴,喜怒哀乐,像翻过一张张书页,倏忽就到达结尾。

母亲不在,这座院子终会彻底尘封在记忆深处。

“离离。”花颜肿着一双眼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