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了回去,不是变相拒绝神佛的庇护么。
这样长久许多年,直至国内爆发了旱灾。
生死面前,人的信仰开始松动。
太多百姓去寺里兑换银子,起初寺里虽然折价,也能给得起,但大规模、持久式的要钱,大多数寺院便兑不上了。
更何况,灾劫当前,即便有银子,还是无处买粮。
一时间,国内流民、暴徒横生,外族看准机会寻衅扰边,前朝却无兵可征。帝王暴怒,一夜间下令关停寺庙,强制僧人还俗……
虽然后来灾劫渡过去了,还是伤了气运,经此一事,前朝矫枉过正,重武轻文,后导致太尉专权,更迭两三朝,国运缓不起来,被改朝换代了。
景平在一边听着,心想普通老百姓求官不应,有问题无处申诉,才会被所谓信仰左右,若每个人小日子过得富足康乐,人人少有多盼、老有所养,为上者不歪曲引导,哪里会有这么多烂事?但现在辰王面前,他暂时忍住了没多说什么。
聊天的功夫,马车到郑府门口停稳。
府上的老家人早在门房等着,见人来了,迎了几人往老大人卧房去。
那老人认得李爻,见他顿时动容,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了也无济于事€€€€李爻本事再大也不是神仙,能和王爷在御前保下他家老爷,已经做到极致了。
“老师身体怎么样?”李爻问。
老人叹口气,摇了摇头:“昨日太子殿下亲自带人来看过,也是陪他好一会子,大夫给开了药,喝下两副还没太大起色。”
郑铮府上清寂,无妻无子。
他与夫人青梅竹马,情深意笃,一直没孩子。十几年前,夫人因病没了,好多人劝他续个伴儿,哪怕是有人陪着说话也好,他都拒绝了,就孤老头子一个人过了这些年。
李爻有七八年没来老师府上了,踏进大门便觉得像穿越了时间。
他环看一周,府里的布置片点不变,不见半件新添的器物,就连影壁墙下一排花盆,都是郑夫人在时的模样。
只是更旧了。
卧房内很暗,外间点了盏坐在桌上的气死风灯,晃晃豆点光辉,连桌面都照不全。
老大人怕吹夜风,门窗都紧闭,屋里闷出一股老人气。
李爻轻声问:“他什么时候歇下的?”
“咳,”老人低叹,“哪儿起来过呀,今儿白天天气好,我们想扶他晒晒太阳,他都不乐意动。”
李爻又想说什么,内间一阵轻响,郑铮撑着身子起来了:“晏初……说话的是晏初吗?”随着声音,一只枯手从床帘缝隙颤巍巍地伸出来,撑开半扇帘子。
李爻快步到床前,把帘子栓起半面。
郑铮更憔悴了,瘦得只剩皮包骨,眼窝陷下去,两颊深凹,在暗淡的灯下,像骷髅包裹着一张人皮。
“真的是晏初啊,”郑铮拉了李爻的手,“我最近总是梦见她,有时恍恍惚惚分不清是真是梦,看来是大限将近了。”
他在说亡妻。
李爻心下难过,眼前的老人还是当年朝上力排众议支持他,超然孤立的倔老头吗。分明是个风烛残年的孤单老人。
“老师身体不舒服,心思自然消极,会好的,辰王殿下也来看您了,”李爻咽下心疼,柔声安慰他道,“您长途跋涉太辛苦了。”
郑铮笑着摇头没说话,倚靠在床头,爱抚孩子似的顺着李爻的白发。
李爻无言片刻,终于还是问道,“您当初到底上了什么奏书,才与皇上……”
郑铮早料到他会问,道:“都是些能预见的事实,皇上未必看不到,他只是不愿正视罢了。老夫说离火教信奉万法不争,长此以往,国内再无刚猛戾气,要任人宰割拿捏,皇上即便是真神,也身困肉躯,有何力庇护万民?言辞激进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