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砖碎瓦遍地, 院中寸草不生,中间却有一用土灰堆起的矮堆, 矮堆上有一干净肃穆, 不沾丝毫焚烧痕迹的石碑, 石碑上面却只用刀刻有“齐天”二字。
祁缘一身缟素,正双膝跪在矮堆前。
他从平日随身所带的药箱中取出三五瓷碗,又拎出一小酒壶, 却将所有东西陈列在土堆前后, 又停下了手上动作, 双手垂在膝上, 目光留在石碑中“齐天”二字上。
天上雪花如絮如沐, 洋洋洒洒地落在他头上,落在土堆上。
四周一片安宁寂静, 连寒鸦刮枝而过的“呱呱”声都显得突兀惊悚。
许久后,不知从何时起, 一直将艳阳遮盖的浓云才缓缓随风而去, 露出的阳光照落在祁缘身后。
祁缘这时才长叹一声, 一手拿起酒壶,另一手捏着其袖摆,在每一碗中倒满清酒。
再将酒壶放下时,祁缘才忽然嘲讽地笑了两声,说道:“皇兄,皇嫂,你们说这是不是讽刺...”
他边说着,边将酒往泥土上倾倒而下,又是一声苦笑,才说:“到最后竟然是他们自己狗咬狗,一个接着一个,自己把自己害死了...”
“可是皇兄...”祁缘将最后一碗酒倒完后,手却始终停留在碗侧,拇指不停在碗口来回划过。
他攒了攒眉心,才又迷茫地说:“我以为...这一切都结束之后,我起码会得到解脱的...可是...可是我才明白,原来他们这些叛臣都死了的时候…”
“我们典朝...我们典朝,才是真真正正地,不复存在了...”
语落许久,祁缘又对着矮堆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双手撑在地面站起,又从药箱中取出一叠素纸,忽然挥手。
细碎白纸顿时漫天飘扬,夹杂在雪花之中,山中一片凄凉。
之后京中再无人见过祁缘,是有许多人到柒月斋寻他,却得到管家抱歉,说祁大夫有事远行,不知何时才会归来。
那日谢宁单刀匹马冲进皇宫,将陈圳从城楼上逼着跳落后,朱太后一人在城楼上跪了许久。
直到谢文昕拖着疲乏步子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她半晌,却忽然伸手向前,如待自己亲长辈一般,小心翼翼地将朱太后扶起。
朱太后为保自己最后一丝尊严,本是冷漠地与其对视。
直到谢文昕出其意料将她扶起时,她脸上竟是闪过一丝惶恐不安。
因为在地上跪了早已半日,朱太后起来时本不能站稳,她却固执地从谢文昕的手上挣开,只是她往后退开时,却又差点趔趄摔下。
谢文昕本想再次上前将她扶住,她却双手抬起面前,示意谢文昕不要再靠近她半步,又是摇摇晃晃地往后走开。
谢文昕见其如此,也没有再坚持。
他面无表情地沉声道:“朕会始终惦念你为朕母后,祥禧宫,你若是想继续住着,朕也不会赶你离开,但是爽秋,是已经不在了,你若需要,朕还可以给你留一服侍之人...”
“谢文昕...”朱太后终于站稳后,却忽然冷笑一声打断道,“你们姓谢的,不会好死的...”
她话刚说完,谢文昕却漠然抬起眼皮地凝视着她,若有所思却如深表赞同一般点点头,正想开口,朱太后却已经转身一步一磕地往远处离开。
自那日起她便一直住在祥禧宫内,再无出来。
祥禧宫从前是后宫之中最络绎不绝繁华娇盛之处,如今却是落得众人经过却避而远之。
从前深冬,宫中定是早已备好上乘火炭,却如今火炉中不过零星暖意,驱不散寒意,暖不却双手。
谢文昕也再没有去看过她,只是在除夕之日,命人送了一盘湟川进贡的柑橘给朱太后。
那日朱太后侧身盯着桌上的那盘新鲜的柑橘,少顷后却是眼中溢洋泪水,侧落在桌边的手紧握拳头,双唇不停地颤抖着。
少时后她忽然嘶声裂肺地一声哀嚎,又一手将桌上果盘扫落地上。
“疯子!”朱太后整个人瘫软在坐垫上,她浑身颤抖着,目光如炬地勾在那支离破碎的瓷片上,哀声喃喃道,“你们谢家的全都是疯子...都是疯子...你们谢家全部都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