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谢宁并没有立刻抬头,直到屏风左前侧的燃烛被吹灭,屋内刹那暗下一半,谢宁才如下定决心一般抬头看向王桓,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王桓眸上笑意瞬间凝固,从谢宁深邃眼中他见到自己的倒影,刹那如被乌烟瘴气魑魅魍魉所围绕一般。
“知行,”许久后,他才伸出一手缓缓移到谢宁项侧,沉声问道,“你信我吗?”
谢宁眉间微蹙,伸手覆在王桓手背上,反问道:“那你信我吗?”
“那你信我,有这个能力有这个本事,去成为那个可以辅助明君,安民定朝的人吗?”见王桓没有立刻回话,谢宁的手缓缓落下,蓦地自嘲笑了两声,又道,“子徽...只有你信我,我才能安心...”
王桓心中长叹,骤然将手绕到谢宁脑后,自己又跟着凑上前,在谢宁唇上轻轻吻下后,才慢慢将额头靠在谢宁额上,说道:“早已视生为死,视你为我一生良知。若不信你,生又何苦,死亦何哀。”
王桓靠近时候谢宁不由自主地合上了双眼,王桓身上清淡却苦涩的药味萦绕在谢宁周围,直到王桓吻在他额心,谢宁却缓缓睁开双眼,眼中却油然罩了一层空洞和冷漠。
长夜平空,空而无云,无云明月,十五月圆,月圆而亮。
街尾巷中有一垂暮老人颤颤巍巍扶在门框上,抬头仰望无边无际的硕大黑幕,半晌后才一瘸一拐地往屋里走去,边走边喃喃道:“正月十五,正月十五咯...天这么亮,明儿赶着要下一场大雪咯...”
已过宵禁时分,怡都街上早已空无一人,就连刚才莫羡僧从府上走出时角落里的影子也早已不见其踪。
屋外冷风呼啸,屋内灯火通明,明校府里温剑正坐在偏厅中翻阅文件,这时一名兵卫匆忙走进,来到他面前单膝跪下双手作揖行礼后,温剑才放下手中毛笔,抬头问道:“探到什么究竟了?”
此兵卫连忙回答:“我们按着您的吩咐在沅陵侯府和淮南世子殿下的府外都设了人,结果一如您所料,莫羡僧果然是去了沅陵侯府,随后世子殿下才到,进去了没多久莫羡僧便出来了,之后就直接出城回了驿站,再无出来。”
温剑脸上肃意渐起,随意留了句“知道了先下去吧”,那兵卫便连忙转身退出。
等兵卫消失在视线中后,温剑才从袖中取出一信笺,上面寥寥几字,他扫了一眼后,便面无表情地将其丢入身旁火炉中。
正月二十,四日前一场大雪又将怡都城一夜白头,之后几日又是飘雪不断,城中地上积雪覆盖,城外更是一片苍茫。
凌冬而日出渐后,清晨时分周遭仍是漆黑无光,驿站内众人仍在梦乡,屋里只留伙计一人,烛灯两盏。
在二楼正安睡的掌柜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吵醒,憋着一肚子起床气走到窗边掀开帘子,双眼朦胧往下垂望时本想开口大骂。
怎道骂声还为从口中出,他骤然揉了揉眼睛,看清来者何人后不禁吓了一跳顿然睡意全无,慌张披上一件披风便急脚下楼,差点还在楼梯口绊倒摔下。
掌柜匆忙跑到一楼时那人早已大步走入堂中,只见那人身披貂裘头带黑兜帽,行色匆忙走进室内,对堆着笑脸迎面而来的掌柜完全视而不见,脚步仓促地便往二楼跑去。
这人轻车熟路地走到莫羡僧的门前,极不耐烦地三下叩门,但仍不见门开,他便越发急躁,正当他举手又要再敲的时候,门才忽然从里打开。
莫羡僧见来者是他也不为惊奇,微微颔首以作行礼后,便往一侧退开,同时伸手示意让此人进内。
这人始终没有揭开兜帽,一步上前走到莫羡僧面前时停了停,余光冷漠地在莫羡僧脸上扫了一圈后,才走进屋中,径直走到桌前坐下。
莫羡僧将门关好后也紧跟着走至他面前坐下,这时此人已将貂裘解开兜帽卸下,莫羡僧将桌面倒扣茶杯翻开,边往里倒入热茶,边笑着冷声问道:“中郎将这么早大驾光临,不知是有何事赐教?”
陈翘目光一直凶狠地聚在莫羡僧脸上,看都不看手上,边接过茶杯边低声问道:“莫先生,那您可否解释一下,为何四天前你会出现在沅陵侯府?难道这也是廖先生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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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陈圳收到温剑叫人送来的字条时,只眯眼扫过,便面无表情递给了陈翘。
反倒是陈翘双手接过后,认认真真地将上面的字句反复读了两次,才皱着眉小心翼翼将纸条放回桌面,歪了歪头,沉思半晌,才疑惑道:“儿子这两日也一直有一个疑问,为什么这次入京,淋北派出的不是廖文,而是这么一个名不经传的帐内谋士?”
“因为派出莫羡僧的,就是廖文啊,”陈圳嘴角带笑瞅了陈翘一眼,说道:“淋北帐内,也不见得比京中朝廷要安生多少。”
陈翘想了想,又虚心问:“那依父亲之见,这莫羡僧,他真的会与谢宁王桓他们有关系吗?”
陈圳边拿起笔,边煞有介事地侧脸对着陈翘微微笑笑,才看回面前纸张,淡然道:“此人聪明。”
陈翘不解,皱眉看着陈圳侧脸思考片刻,才顿时恍然大悟,心中不觉兴奋,却又不敢在自己父亲面前表露,便故作沉稳道:“父亲的意思是,莫羡僧夜会王桓谢宁他们,是故意这么做的?”
“有才智之人,淋北一个廖文便足够了,莫羡僧此等才华若放留淋北,日后也定会是麻烦,”陈圳才在纸上写下“€€”字的最后一点,提笔时微而顿挫,接着又道,“既然廖文疑心已起,便让他继续疑下去好了,他们内讧,对我们无论如何也是好事。至于莫羡僧那边,你去会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