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内侍一番言谢后,正欲离开,却又再次停下脚步,走到谢宁身边,故意压低声音道:“陛下还说,若二公子愿意,到时亦可一起入宫而宴,位已设好,去或不去,皆随二公子心意。”
这次李内侍不等谢宁反应过来,便信步就离开了军营,只谢宁站在原地好一会儿,眉心微微皱起,看着李内侍的背影在灯火下逐渐远去,才转身回到席位上。
座上佳肴已设,谢宁遥遥扫去台下众人欢声笑语,觥筹交错,玄箸握在他手中,将菜肴送至嘴中,却如嚼蜡无味,不过一二便将玄箸重新落于桌上。
坐于两侧的冯晋与贺奉昌见其模样,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贺奉昌便走到谢宁桌边坐下,探头向前,尝试问道:“殿下,这是咋了?是刚才李内侍说了啥了吗?”
“还不是宫中的那套措辞,”谢宁刚把三指落到放着花生米的小碟子里,贺奉昌话音一落,他却蓦地冷笑一声,将刚拿起的花生米又扔到碟中,冷声道,“什么出师大捷,还不都是侥幸,虽胜却不荣。这次也才算见识到人家的兵力了,若非天时地利皆被我军所占,就这么一群娇兵,哪里是人家谢高钰的高山匪兵对手?也不知道他们哪里还来的这么个心思来这般大肆庆贺,若人家谢高钰真的有造反之心,到了兵临城下的时候,什么鸿武营什么城北军,谁能是人家对手?还落得个这般欢...”
谁知谢宁越说越气愤,贺奉昌却越听眉心越是皱起,谢宁话至此处,他更是忍不住打断道:“殿下,这些话,你我之间说说就好了,可千万别让旁人听了去了。”
谢宁顿了顿,皱眉看向贺奉昌。
贺奉昌环视周围一圈后,才小心翼翼压低声音道:“小王爷您说的都是真话没错,可咱今晚这宴席到底是陛下亲设的,要放着谁做的,您爱咋说都不成事儿,只是陛下终归是陛下,您方才□□,要给有心人听去了,您自个儿想想,能传成个什么样儿?”
谢宁闻之才顿时觉得方才确实是自己言快而过,感激地看了贺奉昌一眼,点点头,沉声道:“是本王疏忽了,还幸得有贺都尉提醒。”
“殿下,您看您这是哪里的话啊!”贺奉昌这时却大大咧咧地笑道,“哎,您方才的话自然都是事实,但您初次出征就大获全胜,这也是不争的,既然今夜设宴庆祝,还想那些扫庆的事儿干嘛那呐?军中纪律,也不是今晚就能给变的不是?”
贺奉昌说着,转身从自己桌上拿过小酒杯,又给谢宁杯中满上,自己先挺直腰板,将杯举至二人之间,豪气说道:“来来来!我先敬殿下您一杯!我贺奉昌一介粗人,花哨的话是不会说了,就祝您以后一切顺顺利利的,心想事成好嘞!”
谢宁见他如此,也忍不住摇头笑了笑,举起酒杯相碰,笑着道:“就一杯。”
贺奉昌也跟着大笑,两人一杯入喉后,各自将手中酒杯往下示意杯中全空,贺奉昌借着今晚气氛欢腾,本想再给谢宁杯中倒酒,谢宁却笑着推辞。
心知谢宁虽在这一趟行军中酒量有所进展,却仍然不是胜酒之人,贺奉昌便也没有再强求,自己拿着酒,便去找台上冯晋等人贪杯。
只是他这一杯敬酒,竟是开了先河,那些一路跟随谢宁的兵领将士是从来不见谢宁接他人敬酒,如今见贺奉昌一杯过往,众人皆你我相视,鬼祟地交换眼神后,之后其中一位大胆的,借着酒意,端着酒杯便走到主席台下单膝跪下。
谢宁与贺奉昌此时还在你言我语,此人忽然上前跪下时,二人不由怔了怔,皆把目光投去,贺奉昌更加是大声问道:“什么事?!”
只见那人两颊已经微红,但还仍旧清醒,他高举酒杯,对着谢宁大声说道:“此次是我等第一次随殿下出征,首次出征便大捷而归!只是这一路却从未得殿下接我等半杯酒,今日庆宴,也不知殿下肯不肯赏咱们弟兄脸面了...”
谢宁闻得此人这番话时,心中不过笑笑,反倒是他面前的贺奉昌却忽然站起,指着那人便破口大骂:“哎我说,你这人借着酒意还来劲了不是?咱殿下不能喝酒我不是给你们说过了?这还...”
贺奉昌话没说完,那人却因酒壮胆地直起脖子理论道:“那...那怎么方才...方才贺都尉您敬酒就可以,落到咱这儿便是殿下不能饮酒了?!”
这人话一出口,台下的人更加是起哄给他助威,贺奉昌见这些人如此猖獗,又逢酒气上脑,无由来就来气了,挽起袖子气势汹汹地就要走上前。
谢宁见此情形便连忙站起,走到他身边将他拉下,又回头看去冯晋,冯晋会意,也赶紧上前将贺奉昌拉开。
谢宁此时站在主席台正中,面无表情地扫了方才跟着起哄的那群将领一眼。此时四周的歌舞声乐瞬间停止,众人喧闹吵杂声音亦同时消停,骤然万籁俱寂。
平日里谢宁终日不苟言笑,一副生人勿近的神情,那群将领本虽见谢宁年少,但始终衔名在上,却也是不敢在他面前造次,亦是不敢靠近。
只是方才见着谢宁与贺奉昌在台上说笑,想来今日他们这位小王爷莫不是心情好,才想着上前讨一个近乎,却没想偷鸡不成蚀把米,此时谢宁居高临下地横扫他们之时,这群将领谁人心中不是暗暗叫惨,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
台下的众人已是如此,更加不用说那位出头鸟了。那位还单膝跪在台前的将领此时脑中酒意早已一洗而空,只敢微微抬起眼皮觑了谢宁一眼,却立刻将头埋下,恨不得立刻赏自己一个嘴巴。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不敢言语时,谢宁忽然伸手至旁,侍从会意便立刻端着酒盘子上前。
谢宁取过酒杯时,再次环视场下一圈后,蓦地举起酒杯子,厉声道:“本王首次出征而大获全胜,全赖弟兄们一路浴血而战,这一杯,本王敬大家,大家都辛苦了!”
语罢,谢宁举杯仰头,一饮而尽后,将酒杯递回给侍从。
此时众人仍旧诧异,你我相觑半晌后,许久之后,不知由谁开始,顿时起来一片欢呼呐喊。
声乐喧哗恢复,只那还跪在台下的将领仍旧摸不清自己主子的心意,始终不敢抬头,眼珠子却紧张地转着。
谢宁这时也从台上走到他跟前,将其扶起后,又从他手中接过酒杯,蓦地又是仰头而尽,酒杯一空后笑了笑,将杯子重新落在将领掌心,便转头回到自己座上。
只此之后,前来敬酒之人便越发大胆,谢宁亦无推辞,杯落不停,快至子夜之时,冯晋见谢宁虽仍腆着端严肃穆,笑意由厉,但眼神已渐涣散,便连忙上前将众人拦截,然后让侍从赶紧将谢宁送回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