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沅陵侯府的冤案终得平反, 门楣重开一锤定音之后,众人便开始把目光放在这位终于能抹开重重浓雾摘掉面具重新站在人前的小侯爷身上。
就连侯府旁窄巷里的黄狗也因这一层关系而添了光一般,大摇大摆地走在胡八街上时, 脖颈似乎仰起得比往日要挺得高一些。
到了傍晚人尽归家时,挑着担子急忙归家的胡屠户见其从脚边路过, 脸上也没了往日的嫌弃鄙视。
从篓中取出肉块扔到黄狗面前,不屑地笑着说道:“看你这得瑟样儿, 还真是随了主儿了!”
黄狗得了好脸色,自然也愈发得意, 在胡八街上行走也是越来越肆无忌惮。
那日它闲着心情, 不知不觉便来到了谢宁新宅跟前,斜着身子便在门廊脚下坐下, 歪着脑袋舔舐着自己身上皮毛。
正当他乐在其中时, 那两扇朱漆大门忽然被从里破开, 一个似乎曾经在窄巷中混有眼熟的小兄弟迫不及待地冲了出来,还没走过两旁石狮,却又立刻回头。
抓住其中一位早已被吓的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般的门童, 火急火燎地说:“还愣着干嘛呀!?赶紧去把杜神医请来啊!二公子醒了!二公子醒了!”
语罢便又撒开了腿便往外跑, 谁知这小兄弟跑到它身旁时却忽然停了下来, 猛地蹲了下来。
黄狗吓了一跳, 正想着是不是自己碍着了人家地盘便立刻站起想要仓促逃离。
然而这小兄弟却忽然喜极而涕地双手捧起一脸茫然的黄狗的脸, 哭着喊道:“呜呜呜我们公子终于醒了呜呜呜...”
黄狗自然是不明白,人死复生难道不应该高兴, 为何在如此激动的时刻却落得泪流满面。
只是城中多少当年寒门学子的家人闻此消息,却是连泪水都流不出来, 徒有苦笑:“二公子回来了啊, 老侯爷天上看着也该欣慰了, 可是咱家的孩子又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黄狗那日也不敢在门前多做逗留,那位青衣小兄弟飞奔离开之后它便也仓促离开。
却在绕了一圈后回来时,碰巧见到一位玄衣公子从马上翻身而下,本是着急行走入内,却不知为何,方入门中,却停下了脚步。
自王桓醒来,却一直在谢宁宅上养病。
官门氏族见连宫中也派了李内侍带着御医登门拜访照看,又联想到当今圣上曾经与这位小侯爷之间的情分。
想来当年冤案如今真相大白,陛下自然也只会更加珍惜这位失而复得的旧友,众人便你拥我赶地来到谢宁府前送礼言贺,本还想着进到里边再握着二公子的手一番痛哭流涕表达自己对其对侯府过往一路所受冤屈的打抱不平之意,却都被谢宁厌恶地拦在门外。
众人无果,只好落下贺礼便扬长而去,却在转身之际愤懑地唾道:“我呸!这还真是长脸了!老子不就是看着你惨来瞧你一眼,倒还把老子拦住不成了!”
七月初八,天清气朗,温热有风。
天刚亮,杜月潜便乘着驴车前来到门前,门童一见杜月潜从车上下来,便立刻把门打开。
杜月潜行至门边时却蓦地停下脚步,回头问道:“小王爷殿下可出门了?”
门童应声而答:“殿下是昨晚才出的门,现在还没回来呢。”
杜月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便往里走去。
方至院中,便看到王桓身上只披着一件墨色披风坐在院中青石桌前,正专心致志地看着看着手上攥着的小玩意。
只见他脸上时不时露出微微笑意,又有稍作偏头,将那小物件举到面前左右细看后,又继续埋头苦干。
院中的美人梅不知何时开出了艳红小花两朵,孤零零挂在枝末,任凭风吹却始终不忍落下。
杜月潜见此情景,虽觉一片祥和,却忍不住轻叹一声,从随从手上取过药箱,让随从先行退下后,便迎着走上前。
“二公子大病初愈,晨早风凉,实在不宜如此衣衫单薄便坐于室外。”
“病中还能昏沉而睡,倒是醒来之后无一日可安眠了,在屋里呆久了又觉沉闷,倒不如出来透透气,”王桓也不抬头,只是笑了笑,说,“只是确实也要烦请杜大夫替晚辈好好看看,为何这明明心中大石已经落地了,还是难以安寝。”
杜月潜目光一直落在王桓手中的木雕上,王桓一手攥着一把小刻刀,一手握着那小块木头,木头还没被雕刻出雏型,想来也是刚开始了不久。
他这是便又沉声道:“公子身体状况您自己是最清楚不过了,京中繁华嚣闹,公子若是真想能安眠养日,理应远离如此是非之地。”
王桓听到他如此说来,手上动作微微顿了顿,转瞬却又若无其事般偏头笑着继续仔细雕刻,又道:“是非地乃名利场,晚辈虽身体大不若当年,但流于尘世自然不能免俗,如今尚且年轻却还未挣得一丝半毫的虚名,想到身前还未赚到生后名,实在是心有不甘。”